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廣場一角,一張不起眼的桌子旁,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黑袍人端然而坐,身姿筆挺如松。
他的周圍坐著陸氏分族的眾人。
陸長豐、陸紅苕、鬼靈等人皆是一臉肅然,顯然早已知道自家大人會有所動作。
「那人是誰?」
「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
「那兩個女娃娃我認識,好像是今年青年大賽的倖存者之一。他們好像代表著的是一個叫做陸氏分族的小家族參賽的。」
「陸氏分族……是那個所謂的天元城的陸氏分族嗎?聽說這個陸氏分族出了一個叫做陸雲的妖孽,居然連諸葛傲風等諸葛世家的青年弟子全都殺了,為此諸葛世家損失慘重,大發雷霆。」
「他們怎麼敢來參加這撫靈大會,來參加就算了,居然還敢在這種場合出聲?」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高台之上,蕭衍的話被生生打斷,面色微微一沉,目光如電射向陸雲。
他的嘴角原本掛著的微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但眼神中已經多了一絲冷意。
蕭策沒有開口,只是淡淡地掃了陸雲一眼,仿佛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大統領蕭戰的目光更是凌厲如刀,虎目中殺意一閃而逝。
「哦?」
蕭衍的聲音不緊不慢,語氣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這位是……陸氏分族的人?不知閣下有何異議?」
陸雲緩緩站起身,銀色面具下的目光平靜如水,直視高台上的蕭衍。
「青年大賽雖然的確發生了意外,但意外本就是青年大賽的一部分。歷屆之中,也有不少弟子死於非命,莫非……就因為有了意外,青年大賽就不算數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迴蕩在寂靜的廣場上。
所有人心頭一震,這小子……當真是膽大包天。
這擺明了就是要跟郡王府唱反調啊。
他們所謂的陸氏分族最強的妖孽陸雲都已經死在無界山中了。
他們憑什麼?
高台之上,蕭衍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場眾人的心口上,讓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但那股安靜之下,涌動的是緊張與不安。
蕭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面上的從容,但任誰都能看出,這位世子殿下此刻的心情絕不好受。
「好一個陸氏分族。」
蕭衍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中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
蕭戰更是直接踏前一步,渾厚的靈壓如同實質般朝四周擴散,不少靠近的修士被這股氣息壓得面色發白,紛紛後退。
「放肆!」
蕭戰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整個廣場上空迴蕩,「郡王府的決定,也是你這等邊陲小族能夠置喙的?世子殿下的話尚未說完,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插嘴?」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陸雲,虎目中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
若不是當著這麼多勢力的面,以他的性子,早就一掌拍過去了。
蕭策雖然沒有開口,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表明這位郡王爺此刻的心情也絕不算好。
他是天都郡的主宰。
在這片土地上,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就是不可違逆的聖旨。
如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一個戴著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角色,竟然敢當眾駁郡王府的面子?
陸雲寵辱不驚,絲毫沒有畏懼:「大統領言重了,明明是世子殿下問我們是否有異議?我不過是說出我的異議?若郡王府不允許大家有異議,那又何必假惺惺地說要商議呢?」
「你……」
蕭戰面色更冷了。
而現場的氣氛就更冷了。
陸雲的話……一句比一句更狂妄。
蕭衍眼中的寒意又濃了幾分。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袖,緩步走到高台邊緣。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雲,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緊不慢:「那你到底有何異議?」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黑袍人身上。
有人搖頭,有人嘆息,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暗自佩服這份膽量。
得罪郡王府,在這天都郡內,基本就等於自尋死路。
陸雲卻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一般。
銀色面具下的目光平靜如水,直視高台上的蕭衍,沒有半分畏懼,也沒有半分退縮。
「既然世子殿下讓我說,那我便直說了。」
「按照青年大賽的規矩,以造化令來評定排名。我陸氏分族參加青年大賽的弟子,共有五人平安出來,並且獲得了不少造化令。既然有人存活,那青年大賽的成績就應當算數!」
「畢竟規則是郡王府定的,規則沒有說意外發生就作廢成績。若今日因一場意外就推翻規則,那這所謂的規則……還有何用?」
「所以在下認為,青年大賽成績有效。且各大勢力評定……依舊如期進行。」
陸雲話音落下,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望著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黑袍人。
這已經不是膽大了。
這是在找死。
蕭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那種平靜,往往比暴怒更加可怕。
「規則?」
蕭衍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的目光落在陸雲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你跟我談規則?」
蕭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在每一個人耳邊清晰迴蕩。
「規則是我郡王府定的。我自然也有權改。」
儼然……他忍不了了。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但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在天都郡,郡王府就是天。
規則?
郡王府的話就是規則。
蕭衍不想改,那就按原來的來;蕭衍想改,那就得改。
一個小小的陸氏分族,也敢當眾質疑郡王府的決定,這不是活膩了是什麼?
「世子殿下說得對!」
「規則是郡王府定的,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哪輪得到一個小家族指手畫腳?」
「就是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附和之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那些討好郡王府的勢力紛紛開口,試圖用貶低陸雲來抬高自己。
陸雲卻紋絲不動,仿佛那些話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蕭衍,銀色面具後面的目光平靜得有些詭異。
「世子殿下說得沒錯,規則是郡王府定的。」
陸雲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但我想問世子殿下一句——規則既然可以隨意更改,那以後郡王府說的話,我們天都郡各大勢力是不是都可以不聽了?反正指不定說改就改了?」
陸雲這句話一出,全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
這不是在質疑規則了。
這是在赤裸裸地挑戰郡王府的權威。
蕭衍徹底不裝了。
他懶得再跟陸雲廢話,而是掃視全場:「還有其餘勢力的人也跟陸氏分族一樣是這般認為的嗎?如若還有的話,就一併站出來。」
「本世子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有異議?」
然而蕭衍的話落下後好一會兒,都沒有人敢站出來。
陸雲敢說那番話,是因為他不想活了。
可其他人還想活。
蕭衍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那些被他目光掃過的勢力代表,要麼低下頭去,要麼別過臉去,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
「很好。」
蕭衍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重新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滿是得意和輕蔑。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陸雲,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你也看見了。整個天都郡,就你們陸氏分族有異議。」
他攤了攤手,語氣故作無奈,「既然如此,那本世子也只能少數服從多數了。今年的勢力評定,推遲……」
「誰說只有陸氏分族有異議?」
一道清亮的女聲陡然響起,打斷了蕭衍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沈紅袖站起身來。
紅色長裙在陽光下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目光不疾不徐地看向高台上的蕭衍。
「規則既然定了,何必改呢?」
全場一片譁然。
武道坊市。
那可是天都郡最大的武道資源交易平台,背後牽扯的利益和關係網錯綜複雜。
即便是郡王府,也不得不給幾分薄面。
更關鍵的是,天都郡的武道坊市最近還得到了大符靈宗的扶持,勢頭正猛,以後有望發展到王朝其餘郡去。
武道坊市的話……還是有所分量的。
「沈姑娘說得也有道理。」
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是大武書院院長蘇天北。
他站起身來,捋了捋鬍鬚,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大武書院雖然不參與勢力評定,但青年大賽的成績關係到大武書院的新生選拔。若是成績作廢,大武書院下一年度的招生名額也會受到影響。畢竟不同等級的勢力,大武書院給出的名額不一樣。」
「所以,老夫也覺得,既然規則定了,就該按規則來。」
蘇天北的話音落下,廣場上的議論聲更大了。
大武書院。
天都郡最高學府,培養出的弟子遍布整個天都郡各大勢力。
蘇天北雖然向來不參與天都郡的權力之爭,但他開口說話的份量,沒有人敢輕視。
蕭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陸氏分族,竟然能讓武道坊市和大武書院同時開口相幫。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世子殿下,我也有幾句話想說。青年大賽,我天嘯山莊也死了三個好苗子。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夫心中悲痛。但悲痛歸悲痛,規矩歸規矩。我們讓他們參加青年大賽,就是為了爭取一年一度的勢力評定,若評定推遲,那他們豈不是白死了。」
「的確,規矩就是規矩,不能隨便改!我們也這麼認為!」
有了武道坊市和大武書院的人表態當這個出頭鳥,那些本來有望在這一次評定之中提升等級的勢力再也按耐不住。
當即又有幾個勢力的代表紛紛站了起來。
有的是二等勢力,有的是三等勢力,甚至有的一直默默無聞,但此刻都開口了。
他們未必是真心支持陸雲,也未必是真心反對郡王府。
他們只是看到了機會。
一個在亂局中為自己爭取利益的機會。
蕭衍的臉徹底黑了。
他的手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憤怒到了極點。
在這天都郡,從來沒有人敢這麼駁他的面子。
從來沒有!
「我諸葛世家支持郡王府提議的推遲!」
但就在這時。
又有不同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來自於諸葛世家方向。
而開口之人……是諸葛世家的家主諸葛青雲。
這位諸葛世家的家主緩緩站起身來,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陰冷。
「青年大賽出了這麼大的意外,各大勢力都損失慘重。若是還按照原來的成績評定,對那些損失了核心弟子的勢力來說,公平嗎?」
而隨著他開口,天懸宗宗主也接過話去。
「不錯,推遲評定,可以給各勢力一個喘息的機會,這是郡王府的善意。有些人不但不領情,反而得寸進尺。」
紫雲宗、玄冰谷等其餘勢力也紛紛附和。
「諸葛家主說得對!」
「推遲評定才是公正的!」
「不能讓那些運氣好的小家族占了便宜!」
推遲評定,對他們這些本就身處最高位的勢力來說自然是好事。
廣場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兩派勢力針鋒相對,一方支持如期評定,一方支持推遲評定。
現場的氣氛已然來到了一個小高潮。
而就在這等僵持之中,諸葛世家家主諸葛青雲再度開口:「郡王大人,世子殿下,還未諸位勢力的道友!說到青年大賽,那在下還有一個疑慮也想說一說。」
「不如大家先聽完我這個疑慮再評定要不要推遲?」
眾人都是眉頭一皺,不明所以。
隨後一個個疑惑地看向諸葛青雲。
「諸葛家主,有什麼話儘管說便是。」
蕭衍開口道。
諸葛青雲朝著蕭衍拱了拱手,隨後道:「這一次青年大賽,各大勢力損失慘重。但卻有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家族,卻有著不少人活著出來,這實在是有點不太正常。」
「畢竟強如我們各大一等勢力和二等勢力等人,都是損失慘重,甚至可以說全軍覆沒。但他們卻能全身而退。」
「所以我有理由懷疑……青年大賽所發生的事情,並非是一個意外。」
「而是有人……故意弄出來的。」
隨著諸葛青雲這番開口,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陸氏分族的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諸葛傲風等諸葛世家不少精英弟子都在無界山死在了陸氏分族的陸雲手中,而現在……諸葛青雲明顯是故意對陸氏分族發難了。
而這一發難……
就是一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