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青嵐聞言,眉頭只是一瞬便舒展了開來。
她當然知道。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
這處傳承之地需一男一女同時進入的規矩,她早在三個月前便從皇室密檔中查到了。
那捲泛黃的獸皮卷上寫得清清楚楚——陰陽至尊的傳承,須陰陽合璧,男女共行,方可開啟。
所以她才會放出消息。
說幽冥谷中有先天陰陽至寶現世。
至陰至陽之物,向來只對特定體質的人有致命吸引力。
這個消息會像蜜糖一樣,引來那些身具至陰或至陽體質、又或者對至陰至陽之物感興趣的武者前來。
而她只需要等。
等那個符合條件的人自己送上門來。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急著出手。
那些大宗族、大勢力的混戰,那些魂靈衝擊下的哀嚎求救,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
她只是在觀察,在等待,在篩選。
誰能在陰陽魂靈的衝擊下存活?
誰能承受至陰至陽之力的侵蝕?
誰能在這片混亂中保持鎮定?
當陸雲站在祭壇中央、萬千魂靈入體而面不改色的那一刻,武青嵐就已經確定了。
這個人,或許就是她要找的共行者。
只是……
她再次打量陸雲。
渡劫境一重巔峰。
太低了。
低到她甚至有些猶豫。
陰陽至尊的傳承之地兇險異常,即便有她這個超凡境九重巔峰護持,一個渡劫境的武者進去,也未必能活著走出來。
所以她其實並沒有那麼希望最終通過傳承者認可的人是陸雲。
「你們所有人全都一一上前接受傳承使者大人的考察!」
武青嵐的命令冷硬如鐵,不帶絲毫商量的餘地。
在場所有人聞言,神色各異。
古天鴻、韓青、赤焰、陸天虎,以及那些中小勢力殘存下來的弟子,面面相覷。
「我古氏宗族的人先來吧!」
古天鴻第一個站了出去。
雖然不知道若無法通過考察,將面臨什麼下場。
但既然公主發話了。
他們就沒有退路可言。
但若是考察通過了呢?
那就可以跟公主一起進入傳承之地?
這可是極大的機緣。
所以古氏宗族打算搶占先機。
古天鴻更是一馬當先,第一個進行考察。
古天鴻大步走到光柱前方,對著傳承使者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到了極點:「前輩,在下古氏宗族古天鴻,願接受考察。「
他表面上鎮定,心中卻在急速盤算。
他方才已經見識過陸雲吸收陰陽魂靈如飲水的場面,心中隱約有了一個猜測。
這處傳承之地考驗的或許是體質的特殊程度,而非修為高低。
若論修為,他王境三重,比陸雲高了不知多少個層次。
若論資質,古氏宗族傳承數百年,底蘊深厚,他年輕時也曾被譽為族中天才。
就算體質的契合度不如那個銀面小子,總不至於差到哪裡去吧?
只要過了考察,就能與公主同行。
只要進了傳承之地,就有機會獲得上古機緣。
富貴險中求。
這個道理,古天鴻比誰都明白。
傳承使者的身影在光柱中微微晃動,那道無形的力量再次降臨,如同流水般淌過古天鴻的全身,探查他的經脈、丹田、氣血、神魂。
時間仿佛變得漫長。
古天鴻屏息凝神,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片刻之後,那力量收了回去。
「陽盛陰衰,氣血枯槁。經脈中陰陽二氣失衡已達七成之巨,根基有損,壽元折耗,不堪造就。」
傳承使者的聲音淡漠如冰,「不合格。」
古天鴻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大力轟然擊在他的胸口。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在半空中噴出一口鮮血,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十餘丈遠,將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二叔!」
古心月驚呼一聲,飛快撲上去扶他。
古天鴻面色灰敗,嘴角掛著血絲,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強撐起上半身。
他瞪大了眼睛,滿是不敢置信。
不合格?
他堂堂古氏宗族,王境三重的修為,在這尊傳承使者口中竟被評價為「不堪造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反倒是傳承使者的聲音又補充了一句:「爾等修行數百年,追求的不過是力量的增長,卻從未真正打磨過自身陰陽根基。外表看著光鮮,內里早已千瘡百孔。即便勉強進入傳承之地,也只會成為拖累。」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面,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古天鴻之後,古氏宗族其餘弟子陸續上前。
但結果大同小異。
古氏宗族全軍覆沒。
「天劍宗,誰來?」
武青嵐的目光轉向韓青。
韓青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邁步上前。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也過不了,但公主發話,他沒有退縮的餘地。
「劍意純粹,陽剛有餘而陰柔不足。根基尚可,但與吾族傳承之道相去甚遠。不合格。」
韓青被震退數步,胸口一悶,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卻強撐著沒有倒下。
天劍宗其餘弟子也陸續上前,同樣沒有達到通過的標準。
幽冥殿的赤焰臉色陰沉,他沒有上前,反而退後了一步:「公主殿下,我幽冥殿修煉的是至陰之道,與這陰陽傳承天然相剋,即便接受考察也絕無通過的希望,不如……」
「本宮說,所有人。」武青嵐打斷了他,「你也不例外。」
赤焰的嘴角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了上去。
結果毫無懸念。
「陰氣過盛,陽火枯竭。體脈中煞氣盤踞,與吾族至陽之力的要求完全相悖。不合格。」
赤焰被彈飛出去,在地上連翻了幾個跟頭,狼狽不堪地爬起來時,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連一句狠話都沒敢放。
最後是陸氏宗族。
陸天虎面色鐵青地走上前去。
以他的驕傲,被之前一個來歷不明的銀面劍修敲詐一筆已是奇恥大辱,如今他要揚眉吐氣。
但結果依舊沒有任何懸念。
「根基紮實,血脈中陽火過旺,陰氣蟄伏極深,調和無力。不合格。」
陸天虎被震退三步,喉頭一甜,卻死死咬住牙關,將湧上來的鮮血又咽了回去。
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退回到陸氏宗族的陣營中。
至此,四大勢力全部考察完畢。
無一人通過。
殿堂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事實——他們這些王境、超凡境的強者,竟然全都不被認可。
「既然四大勢力都已考察完畢。」武青嵐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中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那麼,你們這些中小勢力的人,也全都上前。」
中小勢力殘存的弟子們面面相覷,最終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去。
結果毫無懸念。
有的當場被彈飛,口吐鮮血;有的被判定「資質平庸,不堪造就「;少數幾個倒是得了句「略有潛力「的評價,但距離「通過「二字,依舊天差地別。
一炷香後,除了陸雲之外,在場所有人全部考察完畢。
無一人通過。
殿堂中一片死寂。
那些被彈飛受傷的人各自蜷縮在角落,默默地擦拭著嘴角的血跡,連抱怨都不敢發出。
四大勢力的領頭人各自沉默,臉色鐵青,目光閃爍不定。
他們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來的時候意氣風發,以為能爭一爭這先天陰陽至寶。
結果寶物沒到手,死了一堆人不說,結果連考察都過不了。
這趟幽冥谷之行,簡直是從頭丟臉到尾。
而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雲身上。
唯一還沒有接受考察的人。
那個方才站在祭壇中央、萬千陰陽魂靈入體面不改色、還敢當眾敲詐四大勢力的銀面青年。
「輪到你了。」
武青嵐轉過頭,目光清冷地落在剛剛已經退到一旁的陸雲身上。
陸雲知道忤逆公主,只怕她身後那四個傢伙絕不是吃素的。
於是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著傳承使者的光柱走去。
經過陸氏宗族時,陸天虎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刺在他身上。
陸凌梟那雙眼睛裡滿是怨毒與鄙夷。
「一個渡劫境一重的廢物,也妄想通過考察!做夢。」
陸雲充耳不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到光柱前方。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尊由陰陽二氣凝聚而成的傳承使者,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請前輩考察。」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刻意的恭敬。
傳承使者的身影微微晃動,那道無形無質的力量再次降臨,如同流水般淌過陸雲的全身。
殿堂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陸雲身上,等著看他的結局。
是被彈飛出去,口吐鮮血,狼狽收場?
還是像其他人一樣,得到一句「不合格」的冰冷評價?
武青嵐站在那裡,白色的衣裙在陰煞氣流中紋絲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陸雲的背影上,清冷如月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光柱之中,那道力量在陸雲的經脈中遊走了一圈,又在他丹田處的太虛鼎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什麼。
傳承使者的動作停頓了。
那停頓極短,短到在場大多數人都沒有察覺。
但陸雲感受到了。
那道力量在太虛鼎外徘徊的瞬間,原本如流水般平緩的力量驟然變得活躍起來,像是嗅到了什麼極為誘人的氣息,猛地朝著太虛鼎中探去。
陸雲心中一凜。
太虛鼎中有太多秘密,這尊傳承使者來路不明,他不能輕易暴露底牌。
正當他準備強行阻隔那道力量的時候,太虛鼎自己動了。
鼎身微微一震,一股無形的吸力從鼎口湧出,將那道探查的力量輕輕擋了回去。
沒有牴觸,沒有對抗,只是一種溫和而堅決的「拒絕」。
傳承使者的身影再次晃動了一下。
這次晃動的幅度比剛才明顯了許多。
光柱中那雙沒有五官的面孔位置,似乎「看」向了陸雲,停頓了足足三息時間。
然後,那道力量退了回去。
「陰陽調和,根基穩固,體脈中藏有一絲極為精純的陰陽之源氣息。」
傳承使者的聲音響起,依然淡漠,但比之前多了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波動,「雖然修為尚淺,但體質與吾族傳承之道高度契合,符合進入傳承之地的條件。」
「通過。」
這兩個字落在殿堂中,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古天鴻猛地睜大了眼睛,心中對之前自己的所作所為更為後悔。
此子絕不簡單。
就算現在修為很低,但以後只怕成就絕對不低。
只可惜。
之前他們古氏宗族本可以有很好的機會跟此子結交,卻生生被他拒於千里之外。
現在一切都晚了。
韓青和赤焰等人的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嘴角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嫉恨。
陸天虎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他身邊的陸凌梟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幾乎要刺出血來。
通過了?
一個渡劫境一重的傢伙,通過了他們這些王境、超凡境強者都通不過的考察?
憑什麼?
武青嵐眉頭微微一皺,神色中略微有點失望。
「罷了,總比沒有人通過好。」
她輕聲道。
陸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此刻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這個傳承之地里,到底有什麼?
那團先天陰陽靈物只是引子。
真正的傳承,值得武青嵐費盡心機布局、引得四大勢力數百人當探路石的傳承,絕不是泛泛之物。
「既然共行者已定,那便開啟傳承之地。」
傳承使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光柱猛地一縮,從通天之勢化為一道凝實的白光,徑直射入祭壇正中央的地面。
地面裂開,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
通道寬約兩丈,兩側的石壁上鑲嵌著發光的晶石,向內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濃郁的陰陽二氣從通道深處湧出,比外面的濃度高出數倍不止,即便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
傳承使者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聲音也隨之飄忽起來:「陰陽傳承就在通道盡頭。共行者二人攜手踏入,方得圓滿。倘若中途有人退出或背離,傳承將自行封閉,入者永困其中。」
最後一句話落下,傳承使者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殿堂中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條幽深的通道散發出的幽幽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通道上,貪婪、忌憚、遺憾、不甘,交織在一起。
「走吧。」
武青嵐邁步朝著通道走去,經過陸雲身邊時微微頓了一下。
「跟緊本宮,別給本宮掉鏈子。」
陸雲沒有答話,只是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並肩踏入了那條幽深的通道。
身後的光柱在他們踏入通道的瞬間緩緩閉合,祭壇上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將四大勢力的人留在了逐漸暗淡的殿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