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將凌雲劍收回鞘中，劍身與劍鞘咬合時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如同某種宣告。
他沒有去看地上那些東倒西歪的身影，只是偏過頭，目光越過他們，望向劍心湖的對岸。
湖面依舊平靜，水霧緩緩浮動，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劍意波動並未因為岸上的打鬥而有絲毫變化。
陸明遠撐著手臂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胸前的衣襟染出一片暗紅。
他看著陸雲，眼中翻湧著極複雜的情緒。
不甘、屈辱、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陸雲……」
他咬著牙開口，聲音嘶啞，「你別得意太早。就算你傷了我們又如何？」
「這劍心湖上有著諸多劍道禁制，比你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
「我們就是先前嘗試過，才知道那等禁制有多兇險，這才退回來休整。你以為你能渡得過去？」
陸雲宛若充耳不聞，直接走向湖水邊緣。
水面上那層薄霧在他靠近時微微向兩側散開了一點，像是某種活物在感知到他的劍意後本能地退讓。
「你若不信，儘管去試。等你被那些禁制耗得油盡燈枯，就算你運氣好僥倖渡過劍心湖……」
陸明遠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近乎猙獰的篤定，「陸劍影兄長也會在劍王谷的入口等著你！」
「你以為你練成了天罰九劍前三劍就能與他對抗？」
「我告訴你，劍影兄長的劍道造詣遠超你的想像，他在超凡境三重天浸淫三年之久，他的天罰九劍也在半年前練成了第三劍！到時候你一個被劍心湖耗損嚴重的渡劫境，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你的下場，只會比我們更慘！」
陸明遠一口氣說了出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強烈的快意，仿佛已經看到了陸雲被陸劍影擊敗的畫面。
岸上那些受了傷的劍修們紛紛抬起頭來，目光中重新燃起一絲希冀。
是啊。
還有陸劍影。
陸劍影才是宗族年輕一輩劍修之中公認的第一人。
他半年前就掌握了天罰九劍第三劍，這半年來只怕又有所精進。
一個渡劫境四重的小子，再妖孽，能妖孽到哪去？
陸雲在湖水邊緣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臉，露出半側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清瘦的輪廓。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若非族規所在，你們已經是一具屍體。」
「居然還好意思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陸明遠的面色猛地一僵。
那幾名剛剛燃起希望的劍修也愣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陸明遠冷冷道：「那我們就走著瞧。」
陸雲淡漠一笑，聲音清冷如劍鋒划過冰面，。
「走著瞧？你也配？」
「區區劍心湖，對你們這些廢物來說自然是艱難險阻，寸步難行……」
「但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至於那所謂的陸劍影，他最好不要招惹我！」
「否則……他的下場絕對不會好過。」
說完之後。
他抬起腳，踏向水面。
「嗯？」
剛踏上湖面，陸雲立即感覺到了不對勁。
在這湖面上，竟無法使用任何身法武學和御空飛行。
包括陸雲的神行遁走符都不可以使用。
「有點意思！」
「不知道這劍心湖中到底有什麼玄妙！竟然可以禁制一切身法、御空和遁走類的手段。若能夠得到這種玄妙就好了。」
陸雲心底沉吟。
這等手段和自己身上的虛無領域。
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但卻並未停下腳步。
緊接著第二步邁出。
第三步。
第四步……
他就那樣走在青灰色的水面上，每一步踏出都留下一圈緩緩擴散的銀色波紋，平靜得像是踩在鋪滿薄霜的鏡面上。
水霧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行退散，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從陸雲體內散發出來，讓那些瀰漫在湖面上的霧氣避之不及。
陸明遠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追隨著湖面上那道身影。
然而下一瞬，湖面之下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嗡鳴聲。
那些嗡鳴聲如同千萬根琴弦同時被撥動，從湖底深處迅速上浮，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水面炸開了！
無數道灰白色的劍道禁制從湖面之下暴射而出，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細，密密麻麻如同驟雨般朝著陸雲全身傾瀉而來。
那些極其古老而純粹的劍道禁制之力，帶著一種磨滅一切外來者的兇悍氣息。
陸明遠等人看到這一幕，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近乎本能的懼色。
他們先前就是被這種劍道禁制逼退的。
那些灰白色的劍道禁制從湖面之下湧出的瞬間，如同千百條蓄勢已久的靈蛇同時發起攻擊，連綿不絕，無窮無盡。
他們只撐了不到十息，就被迫退了回來。
此刻看到陸雲站在湖心，被無數道劍意從四面八方同時圍攻，他們下意識地認為——陸雲撐不過三息。
「讓他狂！讓他嘴硬！」
「這麼多禁制同時發動，就算超凡境三重天的劍修來了也要脫層皮，何況他一個渡劫境？」
「等他狼狽逃回來，我看他還有什麼臉面說大話！」
有人咬著牙開口，聲音中滿是不甘和期待。
然而……
那些灰白色的劍道禁制衝到陸雲身前三尺時，忽然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屏障，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卻未能穿透分毫。
「怎麼回事？」
陸明遠滿心詫異。
之前饒就是陸劍影橫渡劍心湖的時候，都是艱難萬險，差點著了道。
但陸雲卻好像沒事人一樣。
「一定是剛開始而已。」
有人道。
而接下來。
更多的劍道禁制還在不斷從劍心湖中湧出。
湖面之下仿佛有一片無窮無盡的劍海正在甦醒。
以至於那些劍道禁制接下來的數量之多、密度之大，足以讓任何超凡境一二重的劍修望而卻步。
陸明遠等人看得瞳孔驟縮，眼中精芒閃爍。
真正的危險終於來臨。
然而緊接著，更讓他們瞠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
陸雲周身浮現出一道道劍影，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包裹在內。
那些劍影，密密麻麻，足足有五百道。
正是之前陸雲在劍域結界之中所吸收的五百道劍影。
此時這些劍影發揮著極大的作用。
灰白色的劍道禁制撞上這些劍影，竟如同飛蛾撲向火焰，在接觸的瞬間便被雷弧震碎、湮滅，化作細碎的灰色光點消散在水面上空。
陸雲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先前留下的銀色漣漪上，節奏穩定如鐘擺。
那些銀色劍影始終圍繞著他旋轉飛舞，將所有的禁制攻勢盡數擋下，甚至沒有一道能觸及他身周三尺以內。
一百丈。
兩百丈。
三百丈。
他越走越遠，身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漸漸變得模糊。
「怎麼回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那些劍道禁制為何拿他沒有辦法？」
「我是不是眼花了？莫非這劍心湖也區別對待？」
陸明遠等人全都懵了。
這個時候，又有劍修來到了通過劍意長廊，來到了劍心湖旁。
聽見眾人議論，那劍修立即道：「你們還不知道嗎？那小子在劍域結界之中吸收了五百道劍影。五百道啊……你們應該都知道，那些劍影能夠在這劍域之中發揮巨大的作用。」
「而且劍影數量越多，發揮的作用就越大。」
陸明遠身後一名受傷較輕的劍修猛地轉過頭來，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說的是真的？他……他真的在劍域結界裡吸收了五百道劍影？」
「千真萬確。」
那後來的劍修面色複雜，目光還停留在湖心霧海中那道已經快要看不清的輪廓上，「我親眼所見。那小子站在結界裡，那些劍影像瘋了一樣往他身上鑽，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前前後後並未耗費多少功夫，就吸收了足足五百道！」
陸明遠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他緩緩轉過頭，重新望向湖心深處，那道身影已經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銀白色光點，在灰白色的水霧中若隱若現。
「五百道劍影……」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只覺得口中發苦。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他進入劍域結界時，拼盡全力也只吸收了一百零三道劍影。
一百零三道，當時還引得同行的劍修一陣艷羨，說他根基紮實，前途可期。
他自己也頗為自得，覺得這個成績足以在宗族年輕一輩中排進前列。
可現在呢？
一百零三對五百。
他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夠。
岸上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那些方才還抱著希冀、等著看陸雲狼狽逃回的劍修們，此刻紛紛低下了頭。
五百道啊！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存在。
別說是他們。
就算是陸劍影。
都被其遠遠甩在身後。
這一刻。
他們突然意識到，剛剛陸雲口出狂言似乎並非是真的狂言。
與此同時。
陸雲已經走到了劍心湖的中心區域。
這裡的禁制越來越強、越來越密。
就算是陸雲身懷五百道劍影，也已經微微有點阻礙。
可想而知其餘人面對的是什麼。
那五百道銀色劍影依然在陸雲周身盤旋飛舞，但速度已經比初入湖心時慢了將近三成。
每一道灰白色的禁制撞上來時，銀色劍影與禁制相擊的震顫都會沿著那些細密的銀絲傳入陸雲體內，如同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刺入經脈，帶來一陣綿密而持續的鈍痛。
他面色平靜如初，步伐依舊穩定，但他自己很清楚。
那五百道劍影雖然強大，可也並非無窮無盡。
每一道被擊碎的禁制，都在消耗劍影中蘊藏的劍意能量。
從湖岸到湖心，他已經走了將近三百丈。
這三百丈的距離內，少說也有上千道灰白禁制被劍影攔下、擊碎。
那五百道劍影的光芒，比最初黯淡了一兩分。
「果然，就算是五百道劍影，也經不起這般消耗。既然如此……那就用這五百道劍影的最後力量來助我一臂之力吧！」
陸雲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隨後竟直接鑽入了湖底。
他倒是要看看，這劍心湖到底有何玄妙？
「他……他鑽下去了？」
岸上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
「瘋了吧？他瘋了吧？」
「那些劍道禁制就是從湖底湧上來的！湖面之上的禁制已經夠可怕了，湖底只會更兇險十倍不止！」
「他就算有五百道劍影，也不能這麼造啊！這是自尋死路！」
岸上的劍修們炸開了鍋，一個個瞠目結舌，面色各異。
議論聲在湖岸上此起彼伏，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陸明遠站在最前面，望著那片逐漸恢復平靜的湖面，面色變幻不定。
他下意識地想說一句「不自量力」，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陸雲不像是會做蠢事的人。
湖水之下。
陸雲一進入湖底，便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那些灰白色的劍道禁制在湖水中的密度遠勝於湖面之上，如同無數條飢餓的靈蛇從四面八方同時朝他撲來。
水下的禁制不再是單純的從下方湧出，而是從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向同時匯聚，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每一道禁制的強度都比湖面上的粗壯了不知多少倍，擊打在那五百道銀色劍影上時，發出沉悶而密集的轟鳴聲。
那些銀色劍影劇烈震顫，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減。
從五百道劍影的銀光如同皓月般明亮，到不足片刻功夫便只剩下稀薄的銀輝，如同風中殘燭。
陸雲的面色微微白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劍影正在飛速消耗，每一息都有數道甚至十數道劍影在禁制的衝擊下碎裂、消散，化作細碎的銀色光點沉入幽暗的水底。
「比想像中的還要兇猛。看來必須要抓緊時間才行了。希望不要讓我失望，能在這裡有所收穫吧。」
陸雲心中默念了一句，卻沒有任何慌亂。
靈魂力量立即擴散開來。
同時魂瞳也同時開啟。
頓時間，周圍湖底的景象全都呈現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