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宮牆,彎月將清冷的清輝灑在芙蓉閣的琉璃瓦上。
謝婉兒回到芙蓉閣,連外衣都沒脫就徑直走到窗前坐下。
手肘撐著窗台,盯著外頭隨風搖晃的樹影發呆,嬤嬤端著一盆熱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小姐,夜深了,擦把臉歇息吧。」
謝婉兒沒有接毛巾。
「嬤嬤,你說今日太后說的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嬤嬤舉著毛巾的手僵在半空。
「太后娘娘不是說,無論幾位姑娘想做什麼,她都給做主嗎?」
「小姐,您這是……」
謝婉兒沒有解釋,她揮了揮手,示意嬤嬤退下。
謝婉兒收回視線,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沒有浮現衛北辰那張冷峻的臉。
她想起的是顧雲崢。
想起顧雲崢在校場上拉滿長弓的樣子,想起今日在賞花宴上,父親謝伯安出言刁難,顧雲崢端著酒杯不卑不亢的樣子,想起自己當時脫口而出的那句「不像戲文里的武將」。
謝婉兒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架子上的紫毫筆,懸著手腕,在鋪開的宣紙上落筆。
顧。
謝婉兒盯著這個字看了許久,突然伸手,將那張宣紙揉成一團,丟進錯金博山爐燃燒的沉香屑里。
謝婉兒看著化為灰燼的紙團,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汀蘭苑內,甘如怡推開房門,連屋裡的燭火都沒有點,她就這麼摸黑走到床榻邊,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原以為今日太后會替她說話,只要太后開金口,她就能順理成章入宮,可太后把選擇權交給了她自己。這意味著她不能再等太后安排了。
她站起身,摸黑走到梳妝檯前,伸手在台面下方摸索,梳妝檯側面彈出一個暗格。
甘如怡伸手進去,摸出一個冰涼的物件,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銅令牌。
她把令牌死死握在手心,原本溫婉柔弱的眼神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狠厲。
秋寒院裡此刻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王薔剛跨進院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平日裡對她愛答不理的幾個粗使嬤嬤,此刻正齊刷刷地站在廊下,見到她進來立刻堆起滿臉的笑。
王薔愣在原地,她看著這群以前只會敷衍了事的老虔婆,現在腰彎得比蝦米還低。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今日賞花宴上,太后當眾誇了她的點心,太后一句誇獎,比她爹的名頭在後宮裡管用一百倍。
王薔沒有理會那些嬤嬤,她走進臥房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她忽然想起了沈知味,想起沈知味在尚膳間裡被她纏得沒辦法,無奈嘆氣教她做藕的樣子。
王薔的眼眶突然紅了,她吸了吸鼻子,衝著門外大喊一聲。
「來人!」
領頭的嬤嬤趕緊推門進來,弓著身子湊上前。
「姑娘有何吩咐?」
王薔指著劉嬤嬤的鼻子。
「明日一早,你去庫房挑最好的食材,挑好了送去尚膳間,給沈掌事送去!」
王薔仰起下巴。
「她幫我太多了,我要好好謝謝她。」
嬤嬤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王薔。
王薔眼睛一瞪。
「看什麼看,我師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王薔雙手叉腰氣勢洶洶。
夜色更深了。
尚膳間的院子裡,幾聲蟲鳴格外清晰,沈知味和崔念晚並排坐在院子裡的涼亭里。
沈知味拿起一把瓜子,順手也遞給崔念晚一把。
「小崔,你說……」
沈知味一邊磕瓜子,一邊看向崔念晚。
「太后到底想讓她們三個里的誰入宮?」
崔念晚並沒有嗑瓜子,而是用手一個一個將瓜子捏開,又放回沈知味面前的碟子裡。
她搖了搖頭。
「太后可能誰都不想,也可能誰都可以。」
沈知味皺起眉頭。
「這話怎麼說?」
崔念晚把手中的瓜子捏完,目光卻看向院牆上的月影。
「太后要的是平衡。」
崔念晚轉過頭。
「世家勢大,太后不想讓任何一家獨大,所以把選擇權拋出去,讓她們自己爭。」
沈知味嘆了口氣,她抓起崔念晚撥完的瓜子一顆一顆放入口中。
「太后的心思真是不好琢磨,那……你覺得陛下是怎麼想的呢?」
她脫口而出。
崔念晚沒有立刻回答,怔了片刻,這才盯著沈知味的眼睛開口。
「掌事,陛下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您其實能感覺到。」
沈知味原本也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得到這樣的答案,她整個人都呆住,瓜子都忘記吃了,她感覺臉一下燒了起來。
「我能感覺到什麼!」
沈知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就是一個廚子,我天天就知道切菜顛勺,我能感覺到什麼!」
崔念晚沒有接話,她只是看著沈知味慌亂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
沈知味瞪了崔念晚一眼。
「我去看看庫房的門鎖好沒有!」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衛北辰站在窗前,負手而立。
鄒鋒弓著身子,雙手捧著一份密報遞上前。
衛北辰接過密報,目光快速掃過,密報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甘如怡今日回汀蘭苑後,獨自在房中待了一個時辰,其間沒有傳喚任何人。」
衛北辰面無表情,走到書案前,將密報湊到燭火上方,火舌舔舐著紙張,瞬間將其化為灰燼。
衛北辰拍了拍手上的灰。
「繼續盯著汀蘭苑,謝家和王家那邊的人也不能放鬆。」
鄒鋒恭敬地應了一聲。
「遵旨。」
衛北辰回到龍椅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另外。」
衛北辰抬起頭,看向鄒鋒。
「你去告訴沈知味,明日午膳朕要吃東坡肉。」
衛北辰頓了頓。
「讓她親自送來。」
鄒鋒低著頭,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奴才遵旨,這就去尚膳間傳話。」
鄒鋒說完轉身就要離開御書房,卻被衛北辰又叫住。
「明日再去說也不遲。」
鄒鋒扯了扯嘴角,陛下這是擔心自己打擾沈知味休息?藉口找得也太生硬了。
卻沒想到衛北辰再次開口:「準備車駕,朕要去見顧將軍。」
鄒鋒一愣:「陛下,顧將軍這幾日都在城外大營,現在去……」
衛北辰擺了擺手,琥珀金瞳中滿是堅決,鄒鋒也只能口稱遵命,乖乖去準備車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