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三日,東臨城的海灘上熱火朝天。
沈知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顧不上整理,現在腦子裡全盤托出前世去海邊參觀現代曬鹽場時學到的常識。
她拿著樹枝在泥沙上畫出圖紙,指揮著周武手底下的兵卒打樁壘土,一塊塊方正的鹽田很快被圍攏成型,像是一個個巨大的棋盤格子。
「開閘!引水!」
隨著沈知味一聲令下,渾濁的海水順著預先挖好的溝渠打著旋兒灌入鹽池。
頭三天,池子裡除了水還是水,連個鹽星子都沒瞧見,周武手底下的兵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里透著懷疑,連春桃都急得直搓手,圍著鹽田轉圈圈。
沈知味卻穩如泰山,只管讓人盯著日照和風向,不許任何人靠近鹽池一步。
到了第四天晌午,毒辣的日頭把池水烤下去了大半。
沈知味走到池邊,猛地頓住腳步,乾涸的池底邊緣,析出了一片細碎的白色晶體。
她蹲下身,伸出沾滿泥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點白霜,放進嘴裡嘗了嘗。
純粹的咸,沒有海水的苦澀,也沒有雜質的怪味。
沈知味嘴角瘋狂上揚。
「成了。」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眾人,謝雲深走到了她身旁也跟著蹲下,他學著沈知味的樣子,捻起一小撮晶體送入口中。
謝雲深細細品味了片刻,溫潤的眼眸驟然亮起,他看向沈知味,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驚艷。
「沒有苦味,色澤雪白,比煮鹽的成色好上太多!」
沈知味點了點頭,望著結晶的白色鹽粒,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傍晚時分,沈知味拖著酸痛的雙腿回到驛站,這幾天她吃住都在海邊,累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
更讓她納悶的是,這幾日連衛北辰的影子都沒瞧見,也不知道他帶著顧雲崢到底在暗地裡搞什麼名堂。
她推開房門,剛想閉上眼眯一會兒,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沈知味一個激靈翻身坐起,看到木窗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沈知味看清來人後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衛北辰居然又跳窗戶進來了!
「陛下!」
沈知味滿臉寫著崩潰。
「您放著好好的正門不走,為啥非得鑽窗戶!」
衛北辰對她的控訴充耳不聞,他徑直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知味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滿腔的吐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她認命地嘆了口氣,放下枕頭走到桌邊。
「鹽池那邊出鹽了。」
沈知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小驕傲。
「成色極佳。」
衛北辰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味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做得好。」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
「曬鹽法,可全面推廣,你有大功。」
說完這句話,衛北辰卻發現面前的女人並沒有露出預想中的喜色,反而是眼神遊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衛北辰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怎麼了?可是周武那邊出了岔子?」
沈知味搖了搖頭。
「不是鹽田的事。陛下,可能有人發現您的蹤跡了。」
衛北辰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他沉吟片刻,靠回椅背上。
「無妨,明日,打著給太后祈福名義的隊伍就會進入東臨城,朕名義上,是跟著那支隊伍一起來的。」
「屆時,所有人都會知道朕到了東臨城,提前暴露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衛北辰說得風輕雲淡,沈知味的表情卻依舊複雜。
衛北辰挑了挑眉。
「是誰知道朕提前到了東臨城?」
沈知味糾結得五官都要皺在一起了。
說?還是不說?
不說,謝婉兒指不定要拿這事怎麼拿捏她,說,衛北辰要是發飆,會不會直接把她砍了?
沈知味心一橫,眼一閉。
「是謝婉兒。」
衛北辰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你告訴她的?」
沈知味猛地睜開眼,一臉「你是不是有病」的震驚表情。
「陛下!就算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拿你的行蹤對外亂說啊!」
衛北辰看著她急於撇清關係的樣子,眼底的錯愕散去幾分。
「難道是謝雲深?他之前就有所察覺,是他告訴謝婉兒的?」
沈知味氣得胸口一陣起伏,她煩躁地擺了擺手,覺得喉嚨幹得冒煙。
她一把搶過衛北辰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水。
「不是謝侍郎。」
沈知味把茶杯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是謝婉兒她自己發現的。」
衛北辰徹底疑惑了。
「她怎麼發現的?」
沈知味看著眼前這張俊臉,氣不打一處來,她沒好氣地抬起手,直直地指著那扇還在漏風的木窗。
「就是陛下您啊,上次您大半夜翻窗戶出去的時候,被人家看個正著!」
衛北辰聞言,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緊接著,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一開始只是極輕微的顫抖,隨後,他發出一聲極低的輕笑,再然後,那輕笑聲越來越大。
沈知味嚇得魂飛魄散。
外面可全是驛站的守衛和隨行的官員!
「別笑了!」
沈知味猛地撲過去,伸手捂住衛北辰的嘴,手心貼上溫熱的唇瓣,衛北辰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知味剛鬆了一口氣,卻對上了一雙幽深的琥珀金瞳,裡面全是濃濃的笑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熾熱。
他沒有躲開沈知味的手,反而順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天旋地轉間,沈知味整個人向前栽倒,重重地撞進了一個堅實寬闊的胸膛里。
衛北辰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間,兩人四目相對。
沈知味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臉頰上,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來。
她的臉燙得像火炭,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而粗重。
衛北辰反而微微偏頭,一點一點地繼續靠近,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漩渦,要將她的靈魂吸進去。
沈知味想退,可腰上的那條手臂卻收得更緊,她的睫毛瘋狂顫抖,最終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她放棄了所有抵抗。
黑暗中,前幾日那個荒唐夜晚裡溫潤的觸感,仿佛又要重新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