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鋒站在偏殿外雙腿還在不住地打顫。
那個刺眼的胭脂唇印,就那樣明晃晃地印在御案的白玉碗上。
那個唇印到底是誰的?
鄒鋒覺得喉嚨乾澀發疼,他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雲深提著官服下擺,一路小跑著沖了進來。
鄒鋒立刻站直身子,臉上的驚恐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大內總管的威嚴再次回到他身上。
「謝大人。」
鄒鋒迎下台階。
「什麼事這麼慌張?」
謝雲深大口喘著粗氣。
「鄒總管,快通報陛下!鹽場出事了!」
鄒鋒心裡咯噔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殿門。
這時候進去打擾,很可能會犯忌諱,但鹽場的事情可耽擱不得。
鄒鋒咬了咬牙。
「謝大人稍候。」
他轉身重新走上台階。
殿內,沈知味正低著頭,臉頰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
衛北辰聽見開門聲,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
鄒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謝侍郎在門外求見,他說鹽場出事了。」
沈知味臉色瞬間變了,脫口而出。
「鹽場怎麼了?」
衛北辰也沒二話。
「宣他進來。」
謝雲深快步走進大殿,顧不上行禮直接開口。
「陛下,灶頭會的人把新鹽田給圍了,幾百個煮鹽戶堵在池子邊上,說要砸了鹽田。」
沈知味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我得去看看。」
沈知味轉頭看向衛北辰。
衛北辰站起身。
「慌什麼。」
衛北辰的聲音很穩。
「帶上李志鵬,去把事情解決了。」
「臣遵旨。」
沈知味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謝雲深緊緊跟在她身後。
一刻鐘後。
兩輛馬車衝出東臨城,沿著官道向海邊疾馳。
「謝大人,鹽場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沈知味掀開車簾大聲問,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
「回尚書大人。」
謝雲深扯著嗓子回答。
「灶頭會的人天一亮就來了,說我們斷了他們的活路,揚言要填了鹽池。」
沈知味明白,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事不好辦。
馬車在鹽田外停下,沈知味跳下車,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幾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把鹽池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充斥著叫罵聲和哭喊聲。
李志鵬帶著人拔出腰刀在前面開路。
「讓開!」
人群讓開一條縫隙,讓沈知味帶著崔念晚和春桃走了進去。
鹽池邊上站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來歲,穿著一身粗布短打,皮膚被海風吹得微黑,一雙眼睛鋒利得像刀子。
「你就是沈尚書?」
女人開了口,聲音沙啞透著一股狠勁。
「我是。」
沈知味停下腳步。
「宋三娘,灶頭會的。」
女人用木棍指著沈知味。
「曬鹽法斷了煮鹽戶的活路,今天你不給個說法,這鹽田就別想開工。」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附和聲。
「砸了鹽田!還我們活路!」
春桃嚇得躲在崔念晚身後,崔念晚也白了臉。
沈知味沒有急著說話,她看了宋三娘一眼,又抬起頭看向她身後那些煮鹽戶。
這些人瘦骨嶙峋,衣服破爛不堪。
沈知味咽了口唾沫:「宋當家,你們煮一石鹽,要多少柴?」
宋三娘愣了一下,她沒料到這個被稱為尚書的瘦弱女子會問這個。
「要多少人?」
沈知味往前走了一步。
「要燒多少天?」
宋三娘沒有回答,沈知味指著身後的鹽池。
「曬鹽一畝池,三天出鹽,不用柴,只靠日頭和風,成本比煮鹽低七成。」
沈知味盯著宋三娘的眼睛。
「你覺得,是曬鹽法斷了你們的活路?還是老法子本來就活不下去了?」
人群安靜下來。
煮鹽戶們面面相覷,他們比誰都清楚熬鹽的苦。
宋三娘臉色變了又變。
「你少在這裡花言巧語!官府弄出這東西,以後誰還買我們的鹽?我們吃什麼?」
沈知味放緩語氣。
「我有個法子,你們以勞力入股官辦鹽田,我給你們技術,你們管運輸和銷售。」
宋三娘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沈知味盯著宋三娘的眼睛認真道:「帳目公開,賣出的每一斤鹽,都有你們的一份錢,誰敢囤積抬價,我第一個辦他。」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這聽起來像是在做夢。
宋三娘冷笑了一聲。
「官字兩張口,我怎麼信你?」
沈知味轉過身。
指著遠處一塊還沒蓄水的小鹽池。
「那塊池子,給你們灶頭會單開。」
宋三娘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三天,你自己看,如果出不了白鹽,我沈知味給你賠罪。」
她看著宋三娘。
「敢不敢賭?」
宋三娘盯著沈知味,又看了看那塊鹽池,咬了咬牙。
「好!如果三天後見不到鹽,我們灶頭會絕不罷休!兄弟們,撤!」
宋三娘一揮手,幾百個煮鹽戶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鹽田重新恢復了平靜。
沈知味長長吐出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崔念晚趕緊扶住她。
「大人,您沒事吧?」
沈知味擺了擺手,嗓子幹得像是在冒煙。
鹽田邊緣,一片茂密的樹林裡,衛北辰負手站在樹蔭下。
顧雲崢抱著劍,帶著一隊換了便裝的禁軍,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
衛北辰看著遠處的沈知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倒是比朕想的能幹。」
顧雲崢靠在樹幹上,眼睛看著地上的螞蟻,手指摩挲著劍柄沒接話。
衛北辰看了顧雲崢一眼。
「你最近話少。」
顧雲崢抬起頭。
「話多不一定是好事。」
衛北辰挑了挑眉,沒再理他,而是輕輕招了招手,一個穿著短打的暗衛出現在他身後。
衛北辰低聲吩咐了幾句,暗衛點點頭,消失在樹林裡。
鹽田邊。
沈知味正指揮人修補被踩壞的田埂。
「大人。」
一個陌生的雜役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這是有人讓小人送來的。」
雜役打開食盒,裡面放著一壺冒著涼氣的酸梅湯,還有一隻白玉杯。
沈知味愣了一下卻也沒多想,實在是渴得受不了了。
她一飲而盡,味道和在偏殿裡喝的一模一樣。
她轉頭看向雜役指的方向,遠處的樹林邊緣,站著一個正在跟她招手的男人。
沈知味一怔,她沒想到衛北辰居然跟來了。
就在這時,宋三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了回來,也順著沈知味的目光看了過去。
宋三娘其實沒走遠,她留下是為了觀察這個京城來的女官,結果順著沈知味的目光,看到了樹林裡的那個男人。
宋三娘常年在江湖上混,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她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位是沈大人的相好?」
沈知味剛喝進嘴裡的第二口酸梅湯,直接嗆進氣管。
彎下腰,咳得驚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