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認真的?」
尚曉經過拐角時,赫然發現一個男人站在角落。
標準的拉美面孔,以及他那成熟的鬍鬚。正是尚曉上一場的對手aspas。
他靠在通道牆壁的拐角處,外設包擱在腳邊,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樣子。
「當然認真,我是一個認真的人。」尚曉笑著道。
他這段話是直譯的英文,語法不算標準,但aspas還是聽懂了。
「你什麼時候想好的?」aspas靠在牆邊淡淡開口。
他的語氣里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在確認一個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
「從今年年初決定回來的那一刻。」尚曉回答,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aspas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他甩了甩手,身體從牆壁上離開些許。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你在打出這個成績後,沒有絲毫動心。」
他的目光盯著尚曉,像是在等一個不同的答案。
尚曉好笑地看了這個比他大兩歲的職業選手。
他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滿意你現在的職業生活嗎?」
aspas有些愣神,他沒想到Dawn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視線從尚曉臉上移開,落在通道盡頭那面灰白色的牆壁上,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滿意。哪怕我這次沒有進巴黎,哪怕我這一年都顆粒無收,我也滿意。」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的堅定,只是陳述。
「這是我的職業道路,也應該是你的。」
aspas再次看向Dawn。
「你如果真的退役,回去幹什麼?」
「讀書,升學,找工作……」尚曉掰開手指數道。
「然後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aspas開口打斷道,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像是確認自己沒聽錯。
「我們都是正常人……」尚曉無奈地攤手道。
aspas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意外擊中之後的反應。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打了快五年職業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滑鼠的時候,那個人也是個正常人,只是選擇了一條不那么正常的路。
尚曉沒有再開口。
他明白aspas走的是一條完全和他不同的道路,秉承的也是完全不同的職業哲學。
aspas的職業態度是——只要還能打,就一直打。不管對手強弱,不管對手是誰,不管贏不贏。
繼續打下去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退役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停下來。
但尚曉的想法是——在還能打的時候選擇離開。
不是打不動了才走,是不想讓離別的那一天被別人定義,他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這不是對錯之爭,是兩條路的交匯。
「就此離開的話,你會錯過很多事情。」
aspas繼續開口道。他的目光沒有看尚曉,而是落在通道盡頭那片灰白色的光上。
「明年賽場會迎來更多的選手。他們更年輕,更有活力,這個賽場將會迎來更多的挑戰。」
「但你會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拿一個冠軍。」
「我已經拿過了,而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
尚曉站直身子,看向aspas。
「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比賽需要我去爭,去拿冠軍,這裡是我最擅長的一個領域,但不是我唯一的領域。」
aspas靜靜聽著,沒有開口打斷,他的手指在外設包的肩帶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等尚曉說完。
「之後我會迎來一片新的戰場,那裡會同樣激烈,同樣讓我熱血沸騰,同樣美好。」
「好地方,好風光。我會站在一支和FNC、AS同樣雄壯、充滿期待的隊伍。我會擁有和他們一樣同樣可靠的戰友,然後邁著大步,唱著戰歌,繼續戰鬥。」
尚曉就這麼平靜地說著,但眼裡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光不是聚光燈打在他臉上的反射,是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的東西。
aspas看到了,所以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靠在牆邊,安靜地聽完。
「你太理想了,理想到無可救藥。」aspas沉沉道。
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反駁,那句話像是一句結論,一句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去推翻的結論。
「給自己放個假吧……」尚曉拍了拍aspas的肩膀,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就在這次巴黎之後。」
aspas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冷靜地道:
「淘汰賽我會將你打回現實,然後在明年的賽場見到你。」
「祝你好運。」尚曉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aspas回身望去,只能看見那個堅定到有些不真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