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田間樹蔭下匆匆一別,往後的日子,他但凡得空,便會往蘇念梔家裡跑。
白日裡生產隊上工任務繁重,春耕收尾、菜地打理、農具檢修,一樁樁農活壓得人直不起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點偷懶不得。
可只要隊長一聲哨響收工,別的知青和村民要麼扎堆閒聊歇息,要麼匆匆回家吃飯休整,唯獨江臨,永遠是第一時間收拾好農具,拍乾淨身上的塵土草屑,腳步匆匆朝著蘇家的方向去。
他從不空手而來。
七十年代物資匱乏,尋常人家平日裡最多啃粗糧鹹菜,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點細糧、嘗一口甜味,水果罐頭、奶糖、細巧零食都是稀罕至極的寶貝,有錢都未必能買到,大多還要憑票兌換。
可江臨家境優渥,又是京城來的知青,家裡時常會寄來包裹,裡面塞滿了鄉下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他每次上門,帆布包里都裝得滿滿當當。
玻璃瓶裝的黃桃罐頭、橘子罐頭,果肉飽滿、湯汁清甜,是村里姑娘們見都少見的好物。
油紙包著的水果硬糖、奶糖,顆顆圓潤香甜,揣在兜里都能熏出淡淡的甜味。
偶爾還有細膩的雪花膏、嶄新的手帕、精緻的發卡,都是貼合小姑娘心意的小物件。
而最讓蘇念梔心頭微動的,是他特意托家裡人專門寄來的一塊女士手錶,雖然她可以從空間中拿出來,但是不符合她現在的身份。
那是當下最時髦精緻的款式,銀色表圈乾淨透亮,錶帶細膩順滑,錶盤小巧精緻,穩穩貼合手腕,在物資貧瘠的七十年代,算得上是極其貴重體面的物件。
江臨將手錶小心翼翼遞到蘇念梔手中時,指尖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身上,嗓音溫和又認真:「看著你平日裡上班、上工總看時間不方便,這塊表你戴著,方便些。」
蘇念梔捏著微涼的手錶,分量不重,卻沉甸甸載滿了少年的心意。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褪去了初來鄉下的青澀疏離,多了幾分田間勞作沉澱的沉穩,眼底的溫柔與偏愛,坦蕩又直白,從不遮掩。
往後日復一日,江臨的到訪成了蘇家小院最尋常的風景。
他從不張揚登門,總是安安靜靜過來,陪蘇念梔說說話,聽她講講火車站售票的日常瑣事,聽她絮絮念叨鄰里的趣事,也會安靜聽她吐槽工作的瑣碎疲憊。
待人溫和有禮,做事踏實穩重,嘴甜勤快,眼裡、心裡滿滿都是蘇念梔。
蘇爸蘇媽都是心思細膩、看人通透的老實人。
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早已看透,年輕人眼裡藏不住的情意,他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起初二老只是暗自觀察,看著江臨次次用心送禮、事事遷就自家女兒,待人謙遜有禮,幹活利落踏實,對念梔更是細緻入微、百般遷就,心裡早已對這個京城來的優秀知青生出了十足的好感。
可好感歸好感,牽扯到女兒的終身大事,二老終究是忍不住憂心忡忡。
這天夜裡,夜深人靜,院中晚風微涼,星河淺淺。
蘇媽趁著蘇爸收拾家務的空檔,悄悄把蘇念梔叫到了院子裡的老槐樹下。
月光灑落,落在青石地面,碎光點點,溫柔靜謐。
蘇媽拉著女兒的手,掌心溫熱粗糙,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的薄繭,眼神里滿是小心翼翼的牽掛與鄭重。
「梔梔,媽有幾句話,想好好問問你。」
蘇念梔心頭微暖,輕輕點頭:「媽,您說。」
蘇媽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為人父母的顧慮與忐忑:「江臨這孩子,人品模樣、性子品性,我們老兩口都看在眼裡,確實是個頂好的孩子,踏實穩重、待人真誠,對你更是上心周到,沒得挑。可他終究是城裡來的知青,家境優渥,和我們這樣普普通通的農村人家,門第差距太大了。」
晚風輕輕拂過樹梢,簌簌作響,襯得夜色愈發安靜。
蘇媽嘆了口氣,繼續細細叮囑,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知青終究是城裡的人,根不在這裡。他們早晚是要回城的,我們就是普普通通的莊稼人,一輩子紮根這片土地。他家條件那樣好,父母都是有本事的大人物,我們高攀不起。眼下他年輕喜歡你,對你百般好、萬般寵,可日子久了呢?將來你若是真的跟了他,嫁到那樣的大戶人家,怕是會受委屈。」
「城裡人眼界高、規矩多,我們農家姑娘樸實簡單,怕他們家裡人看不上你,覺得你出身普通,配不上他們家的孩子。到時候他若是被家裡人說動,或是日子久了情意變淡,委屈的、受苦的,就只有你一個。」
「我們這輩子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一生安穩順遂、有人真心疼惜,不受半點委屈。再好的家境,若是人心不長久,都是虛的。」
一旁的蘇爸也緩緩走了過來,神色沉穩,語氣懇切:「你媽說得都是實話。我們知道江臨這孩子品性端正,對你也是真心實意,可婚姻不是一時的歡喜,是一輩子的安穩。城鄉差異、門第差距,從古至今都是最難跨越的坎,我們不得不為你多考量幾分。」
面對父母滿含擔憂的叮囑,蘇念梔心裡一片澄澈通透。
她比誰都清楚江臨的為人,也比誰都明白這份感情的真摯純粹,絕非一時新鮮。
她輕輕握緊父母的手,眼神清亮堅定,語氣溫柔卻無比篤定:「爸,媽,你們放心,我心裡都有數。江臨不是那般膚淺涼薄的人,他的心性穩重真誠,待人專一溫柔,這一個月以來,他事事把我放在心上,點點滴滴的好,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從來不是敷衍一時。」
「他家境好、為人大方、心思細膩,從不嫌棄我們家普通樸素,也從不輕視我的工作和出身。他對我的好,是實打實、看得見摸得著的真心。而且他為人正直有擔當,待人真誠坦蕩,絕非始亂終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