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桌上沒吃完的菜漸漸沒了熱氣,凝結出薄薄的油花。
裴瀧颺看著童枷枷。
那雙總是專注看著遊戲屏幕或看向童婭婭時帶著溫和的眼睛,此刻像是凝了一層冰。
他沒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
目光沉甸甸的,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他在等。
等一個解釋。
等一個撤回。
等眼前這個女孩露出惡作劇得逞的、屬於「不懂事妹妹」的笑容,然後說「瀧颺哥哥我開玩笑的」。
但童枷枷沒有。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臉上那種天真又委屈的表情慢慢收斂。
像退潮後露出濕潤的沙地,只剩下一種平靜的、近乎審視的神色。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
「把照片刪了。」
裴瀧颺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童枷枷眨了眨眼,沒動。
「童枷枷。」
裴瀧颺念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這種把戲,不好玩。刪了,我就當沒發生過。你還是婭婭的妹妹。」
「把戲?」
童枷枷重複這兩個字。
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未及眼底。
「瀧颺哥哥,你覺得這是把戲?」
她把手機屏幕按亮,那張錯位的照片再次閃現,又迅速熄滅。
「如果我把這個給姐姐看,再告訴她,傍晚在人群里,你隔著口罩『不小心』親到我了……你覺得,姐姐是會相信你『不是故意的』,還是會相信這張照片,還有她妹妹的『感覺』?」
裴瀧颺下頜線的肌肉繃緊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童婭婭信任他,他知道。
但這份信任並非無堅不摧。
尤其是面對這樣一張極具誤導性的照片,和妹妹「受驚委屈」的指控。
童婭婭對妹妹毫無原則的溺愛和維護,他比誰都清楚。
那個畫面,他不敢深想。
「你想要什麼。」
他不再迂迴,直接問。
聲音里的冷意更甚。
童枷枷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托著腮。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像不諳世事的少女。
只是她說出的話,卻和天真毫無關係。
「我啊,」她拖長了調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裴瀧颺,「我就是覺得不公平。姐姐有你這麼好的男朋友,什麼都替她想著,護著她,寵著她。我呢?」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指甲上淡淡的粉色,「我什麼都沒有。爸爸媽媽走得早,只有姐姐。現在姐姐也要有你,有她自己的家了。以後……我是不是就成了外人了?」
裴瀧颺皺起眉。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威脅要錢,或者別的物質要求。
卻沒想到是這個方向。
心裡那根繃緊的弦,似乎鬆動了極其微小的一絲。
是了,一個失去父母,又即將面臨姐姐組建新家庭的小女生,缺乏安全感,用極端方式博取關注。
甚至……產生扭曲的占有欲和模仿心理?
他語氣里的冰層裂開一道縫隙。
帶上了一點或許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待「問題少女」的耐心:
「你是婭婭的妹妹,永遠都是。我怎麼可能對你不好?你是擔心我娶了你姐姐之後,就沒人管你了?」
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可靠些。
「枷枷,你不用擔心這些。我和你姐姐,都會照顧你。」
「照顧?」
童枷枷抬起眼。
那雙過分清澈的大眼睛裡,倒映出裴瀧颺帶著勸解神色的臉。
她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容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蜜糖里裹著的細針。
「怎麼照顧?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給點零花錢,問幾句學習成績?」
她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地鑽進裴瀧颺的耳朵:
「我不要那樣。」
她身體又往前探了探,幾乎要湊到裴瀧颺面前,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和童婭婭同款的蜜桃沐浴露香氣,混合著一種更獨特的、屬於少女的溫熱氣息。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地說:
「都怪瀧颺哥哥你……長得太好看了。有事業,有人氣,有那麼多人喜歡,還對我姐姐那麼好。」
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臉頰,「我嫉妒死了。我也想要一個……像瀧瀧哥哥這樣的男朋友。」
裴瀧颺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以,」童枷枷的視線掠過他緊抿的唇,又回到他眼睛,聲音輕得像羽毛搔刮耳膜,「我的意思是,瀧瀧哥哥不如……就像對待姐姐那樣,來『照顧』我?」
她頓了頓,似乎在欣賞他臉上血色褪盡、又迅速漲紅的過程。
然後輕輕補上最後一句,帶著天真的殘忍和赤裸的誘惑:
「比如,抱我,親我……還有,和你做姐姐會做的,所有事情。」
「童枷枷!」
裴瀧颺猛地向後,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胸膛因為怒氣而劇烈起伏,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從未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誰說過話,尤其對方還是童婭婭珍視的妹妹。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我愛她!你是我女朋友的妹妹,在我眼裡,你跟我自己的親妹妹沒有區別!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次!」
他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試圖用明確的邊界和道德斥責,將眼前這個看似失控的女孩拉回「正軌」。
童枷枷坐在那裡,仰頭看著他暴怒的臉。
沒有害怕。
甚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光芒。
她慢慢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橙汁,小口啜飲。
仿佛剛才那些驚世駭俗的話不是出自她口。
【系統提示:目標情緒劇烈波動,羞憤值達到峰值。道德防線遭受衝擊。】
【好感度複雜變化:當前綜合值12/100(警惕、憤怒、困惑、以及被強行喚醒的異性認知與生理性吸引混合)。】
【建議維持施壓,同時給予微小「退讓」,以觀察其承受閾值。】
冰冷的聲音在腦海迴蕩。
童枷枷放下杯子,舌尖舔過下唇沾到的一絲甜漬。
包廂門被推開,童婭婭拿著一個小藥袋走了進來。
她臉色好了一些,看到站著的裴瀧颺和坐著的妹妹之間有些凝滯的氣氛,愣了一下:
「怎麼了?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