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外,已是黃昏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
許清和沿著街道奔跑,目光掃過每一個相似的身影。
奶茶店、小吃攤、書店、街心花園……沒有。
汗水浸濕了他的襯衫後背。
一個模糊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他腳步頓住,猶豫了幾秒。
然後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加速跑去。
穿過熟悉的、傍晚開始熱鬧起來的街道。
跑過那座老舊的天橋,衝下橋洞。
夕陽的光從另一頭洞口湧進來,在潮濕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光影。
穿過橋洞,眼前是一條幾近乾涸的河道。
兩岸長滿茂密的狗尾巴草,在晚風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柔軟的海洋。
河道旁,有一個廢棄的、鏽跡斑斑的小型兒童滑梯。
滑梯最高的平台上,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她背對著夕陽,面朝著河道,雙腿懸空,輕輕地晃動著。
暖金色的光線給她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長發被微風輕輕拂動。
她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姿態閒適得……仿佛只是出來曬個太陽。
許清和停在滑梯下,胸膛因為奔跑而劇烈起伏。
他看著那個安靜得近乎愜意的背影,先是鬆了口氣。
隨即,一股混雜著惱火、後怕和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他和莉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倒好,跑到這裡來……曬太陽?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滑梯前,仰頭看著她。
童枷枷似乎才察覺到有人來,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清澈的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歉意,只有一片平靜。
許清和爬了幾步,在滑梯中間的平台上停下,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
滑梯狹窄的空間讓兩人距離很近。
他看著她,放慢語速,儘量讓口型清晰:
「電影不好看?」
童枷枷看著他,搖了搖頭。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和筆,低頭,慢慢地寫:
「悶。不喜歡看別人接吻。」
許清和看著那行字,呼吸一滯。
影院裡那未完成的靠近,被赤裸地攤開。
他臉上有些發熱,隨即是更深的狼狽和被看穿的窘迫。
他沉默了幾秒,看著她低垂的、顯得格外安靜的側臉。
那個盤桓在他心底許久的問題,終於衝破了所有顧忌。
他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筆,在「不喜歡看別人接吻」下面,劃了一道線。
然後,他看著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聲音很低,卻很清晰,確保她能看清每個字的口型:
「枷枷。那天運動會回家,在橋洞下面,你醒著,對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遠處河道的風聲,狗尾巴草搖晃的沙沙聲,忽然變得清晰。
童枷枷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疲憊,有決心,還有一絲……懇求般的澄清。
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來劃清那條已經模糊的界限。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然後,伸出手,拿回他手裡的筆,翻開新的一頁。
她低下頭,長發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
筆尖在紙上移動,很慢,很用力。
她寫了一個字,停了一下,又寫了一個字。
然後,她把本子轉過來,舉到他面前。
潔白的紙頁上,只有兩個稚拙卻清晰無比的漢字:
「喜歡。」
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他。
夕陽的光,恰好落在紙面上,將那兩個字照得發亮,也照亮了許清和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喜歡。
她寫的不是「醒了」,也不是「對不起」。
是「喜歡」。指向他的,「喜歡」。
所有的迴避,所有的試圖劃清界限,所有的自我說服,在這兩個直白到殘酷的字面前,土崩瓦解。不是意外,不是懵懂。是她清醒的、明確的「喜歡」。
許清和覺得喉嚨發乾,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撞得肋骨生疼。
他看著那兩個字,又抬眼看向她。
她舉著本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震驚、無措、甚至帶著一絲恐慌的臉。
他想說什麼?
說「不可以」?
……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帶著近乎實質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狗尾巴草在風中起伏,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嘲笑。
良久,許清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閉上眼,又睜開。
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他不能再猶豫,不能再給她任何錯誤的暗示。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乾澀:
「回家吧。不然莉莉該急壞了。」
說完,他轉身,準備爬下滑梯。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回到莉莉身邊,用行動證明他的選擇。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滑梯的細微聲響。
許清和沒有回頭,繼續往下。
忽然,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抓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固執的挽留。
許清和身體一僵,停住了。
他回過頭。
童枷枷還坐在滑梯上,一隻手抓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朝他伸出來,手掌向上攤開,是一個索要懷抱的姿勢。
她仰著小臉,眼睛看著他,意思很明顯:
抱我下來。
……
他用力,將自己的手腕從她微涼的手中抽了出來。
動作有些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自己下來。」
他別開臉,聲音硬邦邦的。
然後不再看她,徑直爬下了滑梯,站在下面,背對著她。
他需要讓她明白,他們之間,必須保持距離。
滑梯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許清和聽到身後傳來跳下地面的輕微聲響。
他剛鬆了口氣,準備邁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個嬌小的身影,並沒有跟上來,而是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
那片茂密的、一人多高的狗尾巴草叢深處,跑了過去。
那裡,靠近河道邊緣,泥土濕滑。
「枷枷!」
許清和心臟猛地一縮,想也沒想,立刻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