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枷枷心底那點因為任務而產生的機械感,忽然被一種微妙的興奮取代。
就像一台精密儀器,遇到了另一台設計精妙的儀器。
博弈的樂趣,在於對手的水平。
她低頭,給黎燼野發了條信息:
「燼野哥,我頭有點暈,可能是中暑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配上一個小狗耷拉耳朵的表情包。
很快,黎燼野回了過來,言簡意賅:
「門口等著,送你。」
童枷枷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
經過維修區時,她看到洛彩霏正從洗手間出來,在洗手池邊仔細清洗著手上和工裝上的油漬。
水流嘩嘩,她側臉沉靜。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尋常。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洛彩霏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標準的友善微笑,點了點頭。
童枷枷則回以一個懵懂又帶著點怯生生的笑容,也點了點頭。
然後加快腳步,像只受驚的小鹿般「逃」開了。
轉身的剎那,童枷枷嘴角那抹無辜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加深了那麼一絲絲。
而洛彩霏看著女孩「慌亂」離開的背影,抽出紙巾,慢慢擦乾手指,眼神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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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
這個「妹妹」,似乎總是在最微妙的時間點,用最無害的方式,出現在黎燼野的視線里,或把他拉走。
真的只是單純的依賴和巧合嗎?
洛彩霏將紙巾扔進垃圾桶。
看來,這個「跳板」,或許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平整好用。
她得重新評估,或許……換個方式「使用」?
自此,一場為期三個月,更為隱蔽、也更為精妙的「圍獵」與「防禦」戰,正式拉開帷幕。
洛彩霏的進攻,變得無孔不入,卻又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她不再追求戲劇性的「偶遇」,而是潤物細無聲地滲透進黎燼野生活的各個縫隙。
她成為了那個賽車模擬器排行榜上,ID陌生但圈速穩定在業餘組頂尖,偶爾會在黎燼野刷新記錄後,默默在同一個彎道嘗試不同走線的「影子車手」。
黎燼野某天無聊翻看數據時,注意到了這個執著於優化單個彎道的「偏執狂」,覺得有點意思。
她出現在黎燼野車隊合作夥伴舉辦的一個小型技術沙龍上。
不是作為女伴,而是作為某高校汽車社團的「優秀代表」。
在關於輪胎熱管理與圈速穩定性的討論環節,她提出了一個基於有限數據的、關於胎壓微調與賽道溫度關聯的假設。
角度新穎,邏輯清晰,讓在場的幾位工程師都多看了她兩眼。
黎燼野坐在後排,手指無意識地點著膝蓋。
她甚至「解決」了一個小麻煩。
黎燼野某個前女友不知從哪弄到了他新換的私人號碼,連環轟炸加堵門。
洛彩霏「偶然」在會所遇到那位情緒激動的前女友。
沒有爭吵,只是平靜地說了幾句話。
她巧妙遞了台階:
「有人想看黎少笑話」。
以及「黎燼野最反感糾纏」。
前女友臉色變幻,最終憤憤離去。
這件事不知怎的傳到了黎燼野耳朵里,他難得主動發了條信息給洛彩霏:
「多管閒事。」
洛彩霏回:
「路過,順口。黎少不用謝。」
黎燼野盯著那條信息,嗤笑一聲,沒再回。
但下次在車展遇到,他破天荒對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她開始分享一些東西。
不是俗氣的早安晚安,而是一篇晦澀難懂的空氣動力學論文摘要。
附言「第三頁的推論,是否適用於非鋪裝路面短道?」。
是一張她在深夜無人的街道,用手機慢鏡頭拍下的、輪胎壓過積水泛起虹光的照片,沒有配文。
是一段從老賽車紀錄片裡截取的、關於車手心理博弈的獨白。
她像一位耐心的織網者,用「專業」、「冷靜」、「不糾纏」、「懂他世界」的絲線,一點點在黎燼野周圍編織一張柔軟的、難以掙脫的網。
她不再刻意模仿童杏杏,而是塑造了一個「洛彩霏」式的存在——
聰明、獨立、有料、且對他有著一種超越皮囊的、精神層面的「懂得」。
黎燼野的態度,從最初的煩躁抗拒,到後來的漠視,再到如今,已經習慣了她不定期的、高質量的「打擾」。
他會簡短地回復她的技術問題。
偶爾會對著她發來的照片出神幾秒。
甚至在某次賽後慶功,喝得有點多時,對著手機里她發來的那段紀錄片獨白,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對童枷枷依然很好,近乎縱容。
給她買任何她多看兩眼的東西,每天查崗,不准任何雄性生物靠近。
但他也開始對童枷枷某些「恰好」的需要他、打斷他與洛彩霏交流(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的時刻,產生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不耐。
尤其是當洛彩霏帶來的智力激盪或情緒共鳴,正到關鍵處時。
童枷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不再輕易使用「突發狀況」來粗暴打斷。
那樣太低端,也容易引起黎燼野的逆反。
她的策略變得更加精妙。
她會「無意」間,在黎燼野和洛彩霏討論某個技術問題時,用最天真懵懂的語氣,問一個看似幼稚、卻直指核心倫理或情感的問題。
比如,在黎燼野讚賞洛彩霏對比賽策略的風險評估時,童枷枷會小聲插話:
「可是燼野哥,姐姐以前說,算得太清楚,會不會就忘了賽車最開始,只是因為你喜歡追著風跑的感覺呀?」
一句話,讓黎燼野瞬間沉默,眼神複雜。
她會在洛彩霏精心營造的「脆弱真實」時刻後,展現出一種更原始、更不設防的依賴。
洛彩霏談及貧寒出身,童枷枷會在下一次黎燼野給她打生活費時,紅著眼眶說:
「燼野哥,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連學都上不了……姐姐不在了,我就只有你了。」
將黎燼野的「責任」與「被需要感」牢牢焊死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開始「學習」。
不是學賽車,那太刻意。
她讓黎燼野教她玩那些昂貴的模擬賽車遊戲,操作笨拙,但進步明顯。
她不再只是「需要保護的小麻煩」,偶爾也會在他跑出完美圈速時,眼睛亮晶晶地真心夸一句「燼野哥哥好厲害!」。
那種純粹的崇拜,是洛彩霏那種冷靜欣賞無法給予的、另一種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