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真是想氣死我是不是?!」
童國亮猛地將雪茄摁滅在厚重的菸灰缸里,發出「嗤」一聲輕響。
他幾步走到女兒面前,指著她,手指都在發抖,是氣的,也是後怕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說什麼?啊?!未婚先……還是跟那麼個……你讓爹地的臉往哪兒擱?你讓你媽咪怎麼想?讓你姐姐怎麼看你?你以後還做不做人?!」
童枷枷被父親罕見的激動嚇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不服軟: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歡他!爹地你要是敢動他,敢拆散我們,我、我就和他一起走!離開香港!再也不回來了!或者……或者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我說到做到!」
她說得又快又急,帶著被寵壞的孩子特有的蠻橫和決絕。
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是真的有淚光在閃動,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執拗。
童國亮看著女兒這副油鹽不進、為了個窮小子要死要活的樣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頭疼欲裂。
他一生縱橫黑白,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狠角色沒擺平過,卻偏偏對自己這個小女兒毫無辦法。
打不得,罵重了又怕她真做傻事。
她是他的軟肋,是他華麗盔甲上唯一的裂縫。
「他有什麼好?!」
童國亮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裡帶著挫敗和不解。
「一個住在破唐樓、靠賣苦力為生、爹死娘病、還欠了一屁股債的窮鬼!他能給你什麼?錦衣玉食?豪宅跑車?還是上流社會的體面和尊重?枷枷,你從小要什麼有什麼,你知道窮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跟著這樣的人,你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白眼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童枷枷吼回去,眼淚終於掉下來,但聲音更大。
「我只要他!我不管他有錢沒錢,我就要沈凜舟!爹地你明明有那麼多錢,有那麼大本事,你幫幫他啊!你拉他一把,他不就有錢了嗎?他不就能給我好日子了嗎?你就是看不起他!你就是嫌他窮!嫌他沒身份!」
她的邏輯簡單又蠻橫,卻恰恰戳中了童國亮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他確實看不起沈凜舟的出身,這幾乎是刻在他這類人骨子裡的東西。
但女兒的話也提醒了他。
對於他而言,錢和資源,確實是最不是問題的問題。
書房裡陷入僵持。
童枷枷的抽泣聲和童國亮粗重的呼吸聲交織。
最終,童國亮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坐回寬大的皮椅里。
他抬手,用力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看著哭得眼睛紅腫、卻依舊倔強地看著他的小女兒。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為人父的妥協,慢慢淹沒了憤怒。
他不能真的逼死她。
他冒不起這個險。
「……好。」
童國亮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聲音恢復了平靜,卻透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算計。
「爹地可以不動他。甚至,他爹欠下的那些債,爹地也可以出面,幫他擺平。」
童枷枷的眼睛瞬間亮了,帶著淚花,驚喜地看著父親:
「真的?爹地你答應了?」
「我還沒說完。」 童國亮抬手,制止她的歡呼,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但是,有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我都答應!」
童枷枷急切地說。
「第一,我給你,也給他,一年時間。」
童國亮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
「這一年,你們不准見面。我會安排你去法國,巴黎,讀一年書。學點東西,也冷靜一下,看看外面的世界。別整天眼裡就盯著那一個窮小子。」
童枷枷臉上的喜色僵了僵:
「一年?不見面?那怎麼行……」
「不行就免談。」
童國亮打斷她,語氣沒有轉圜餘地。
「第二,這一年,是他證明自己的時間。我會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起點。但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本事。如果一年後,他還是爛泥扶不上牆,一事無成,那你們趁早斷了念想。我童國亮的女婿,可以沒有顯赫家世,但不能是個廢物。懂嗎?」
童枷枷咬著唇,飛快地權衡。
一年不見面,去法國……
雖然難熬,但比起父親直接反對甚至對沈凜舟下手,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
而且,父親答應幫忙解決債務和給機會……
「好!我答應!」
她重重點頭,臉上重新綻開笑容,帶著淚痕,卻明媚燦爛。
她幾步衝過去,抱住父親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聲音又甜又糯:
「爹地!你最好了!我就知道爹地最疼我了!」
童國亮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背,眼神複雜。
疼是真疼,氣也是真氣。
守在書房外的童安安,隱約聽到裡面的對話。
提到「法國」、「一年」、「給他機會」,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松。
還好,爹地沒有用最激烈的手段對付沈凜舟。
她心裡那塊大石,暫時落了地。
然而,童安安的輕鬆,在童枷枷離開書房後,瞬間被凍結。
童國亮讓傭人叫來了童安安。
書房裡,雪茄的餘味尚未散盡。
童國亮坐在陰影里,臉上的疲憊已經收起,恢復了慣常的、深不可測的威嚴。
他看著走進來、神色還有些忐忑的大女兒。
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安安,枷枷要去法國一年。手續明天就辦。」
童安安點點頭:「是,爹地。這樣……對枷枷也好。」
「對她好?」
童國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有溫度的笑,「也許吧。但對你,也是一個機會。」
童安安一怔,不解地看著父親。
童國亮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目光如鷹隼般鎖住大女兒,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他的計劃:
「這一年,沈凜舟會留在香港。我要你,不管用什麼方法,接近他,照顧他,幫助他——用姐姐的身份也好,用其他名義也罷。我要你,讓他重新喜歡上你,甚至……愛上你。讓他徹底忘了枷枷。」
童安安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
「爹、爹地?!這……這怎麼可以?枷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