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學她。」
沈凜舟的聲音在華爾茲的旋律中顯得格外清醒,也格外殘忍。
「你很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是很多男人夢寐以求的伴侶。枷枷她……一點都不溫柔,脾氣壞,嘴巴毒,任性又自我,高興了賞你個笑臉,不高興了能罵得你狗血淋頭。」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甜蜜,只有深不見底的苦澀和自嘲,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認命:
「她也沒你跳得好,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會跳這種舞。她大概只會拉著我去街邊看人跳霹靂舞,或者乾脆自己瞎扭一氣,然後嘲笑我僵硬得像木頭。」
他停下舞步,終於看向童安安。
那雙總是銳利或含笑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和痛楚,還有不容錯辨的堅定:
「可是安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罵我,我覺得生動。她打我,我覺得她在乎。她氣我,我反而想把她抓過來親到她說不出話。她沒有給我跳過一支舞,沒有為我彈過一首完整的曲子,沒有像你那樣溫柔妥帖地照顧過我一天。但就是她,只有她。我閉上眼是她,睜開眼想的也是她。忙起來的時候,覺得渾身是勁,因為想快點做出成績去見她。閒下來的時候,想她想得骨頭縫都發疼,想到快要瘋了,只能把自己再扔進工作里。」
他看著童安安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蓄滿淚水的眼睛,聲音低了下去。
帶著無盡的歉疚,卻沒有絲毫動搖:
「對不起。可能你不信,但我愛她,愛到願意為她去死,也愛到想為她好好活著,掙一個能配得上她的未來,和她過一輩子,吵架也好,打架也罷,只要是她,怎麼都行。」
童安安再也聽不下去,猛地鬆開手,轉身衝出了舞池,淚水奪眶而出。
那晚,她哭濕了整條枕頭,也終於徹底死了心。
她無法替代童枷枷,即使模仿得再像,也只是拙劣的贗品。
沈凜舟的心,早已被那個驕縱的小魔鬼塞得滿滿當當,潑水不進,針插不入。
童國亮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從最初的冷眼旁觀,到略帶驚訝,再到逐漸審視,最後,竟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激賞。
他見過太多人,貧賤時卑躬屈膝,得勢後忘乎所以。
沈凜舟卻似乎永遠清醒。
給他機會,他抓住,拼命向上爬,卻從不諂媚,保有尊嚴。
面對誘惑(包括童安安代表的、更「省力」的捷徑),他心如鐵石,目標明確。
處理麻煩,他既有市井的圓滑智慧,又有底線和狠勁。
更難得的是,他重諾,對母親孝順,對幫過他的人記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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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沈凜舟的公司遭遇對手惡意做空,股價暴跌,流言四起。
童國亮沒有立刻援手,他想看看這年輕人的韌性。
沈凜舟三天三夜沒合眼,動用了所有積累的人脈。
甚至找到了對手違規操作的證據,但沒有立刻撕破臉。
而是以此為籌碼,談判,逼退。
最終穩住陣腳,股價反彈。
事後,他沒有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謹慎。
並第一時間來向童國亮匯報,條理清晰,不邀功,也不訴苦。
那晚,童國亮在書房獨自坐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錯了。
這個年輕人,像一塊被泥沙掩埋的璞玉,如今洗去塵埃,露出內里堅硬剔透、光華內蘊的本質。
他不是攀附大樹的藤蔓,他本身,或許就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有這樣的人在枷枷身邊,護著她,管著她(雖然可能管不住),似乎……也不錯?
他甚至開始覺得,兩個女兒,枷枷已經明確心意,安安又對他舊情難忘。
若是能通過姻親將這樣的人才徹底綁在童家這條船上,似乎是一筆極划算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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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期將滿時,沈凜舟那家小貿易公司,已擴張成擁有自己冷鏈車隊和穩定進出口渠道的「舟記海產」,在中環有了像樣的辦公室。
他本人也頻頻出現在財經版塊,被稱為「海鮮王子」、「新一代白手起家的典範」。
雖然規模與童氏帝國相比仍是小巫見大巫,但其勢頭和沈凜舟展現出的潛力,已讓許多人側目。
約定到期的前一晚,童國亮將沈凜舟叫到半山書房。
書房裡氣氛不再是曾經的冰冷對峙,而是一種微妙的、帶著審視和評估的平和。
童國亮甚至讓傭人泡了上好的普洱。
「一年了,你做得比我想像中好。」
童國亮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沈凜舟越發沉穩堅毅的臉上。
「債務早就還清了吧?公司也上了軌道。看來,我當初沒看走眼。」
「多謝童先生給的機會。」
沈凜舟欠身,語氣恭敬,但不卑微。
童國亮擺了擺手:「是你自己爭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拿起書桌上的電話——
那是一台需要轉盤撥號、可撥打國際長途的座機。
「明天枷枷就回來了。臨走前,我們再通個話,你也聽聽她的聲音。」
沈凜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劇烈地跳動起來。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沒有見過她。
只有偶爾童國亮「轉達」的隻言片語和幾張她在巴黎艾菲爾鐵塔下、塞納河畔的照片。
思念早已深入骨髓,在每個深夜化作噬心的野獸。
此刻,近鄉情怯般的巨大渴望和緊張,瞬間攫住了他。
童國亮熟練地轉動撥號盤,漫長的等待音後,電話似乎接通了。
「Allô?(餵?)」
一個年輕、清朗、帶著明顯法語調子的男聲,從聽筒那端傳來,說的是法語。
童國亮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改用英語:
「我找童枷枷小姐。」
「枷枷?」
那邊的男聲切換成略帶口音但流利的英語,語氣自然親昵。
「她剛出去,有點事。您是哪位?需要我轉告嗎?或者等她回來,讓她給您回電?」
書房很靜,那男聲透過聽筒,隱隱傳出,站在一旁的沈凜舟聽得清清楚楚。
枷枷?
剛出去?
讓他轉告?
一個陌生的、年輕的、聽起來和她很熟絡的男人的聲音,在她巴黎的住處,接聽了她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