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枷枷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
打開藥箱，取出乾淨的紗布、藥粉和一瓶淡綠色的藥液——
那是她讓侍女從王宮藥房取來的上好的金瘡藥。
她用棉簽蘸了藥液，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肩胛處的傷口上。
藥液接觸到傷口的瞬間，伊沃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他低著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看著她因為心疼而微微皺起的眉頭。
看著她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想讓藥幹得快一些。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洋洋的感覺——
像是有一束陽光照進了深海最底層的暗處。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正在塗藥的手腕。
童枷枷抬起頭，對上他那雙蔚藍色的眼眸。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在用眼睛說很多很多他說不出口的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是童茉茉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試探：
「伊沃，你睡了嗎？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童枷枷動作一頓。
她幾乎是立刻收了手，合上藥箱，眼尾掃過牆角那隻一人高的胡桃木衣櫃。
雕花櫃門，銅製拉手。
裡面堆著備用的亞麻床單和幾件侍從服飾。
她提著櫻粉色的裙擺快步走過去。
指尖拉開櫃門，側身鑽了進去，再輕輕掩上。
縫隙留得極窄，剛好能看見房間裡的光景。
裙撐擠在衣櫃裡有點悶，她抬手理了理鬢髮，心裡盤算得清楚。
童茉茉這時候來，多半是想通了什麼。
剛好，她也想看看，這條人魚王子的心，到底偏到哪邊了。
【宿主，賭一把？賭他選你還是選童茉茉。】
系統的聲音帶著點戲謔。
童枷枷在心裡嗤笑一聲。
賭？
她向來穩贏。
伊沃看著衣櫃的門合上，沉默了兩秒，才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
童茉茉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簡單的象牙白長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沒有戴任何首飾。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淚終於乾涸了。
她看著門內的伊沃，目光掃過他臉上的傷和纏著紗布的手，眼底浮起一抹複雜的、心疼的神色。
「你受傷了……是因為今天下午的事嗎？你去找埃里克了？」
伊沃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
童茉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伊沃……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蓄滿了淚，但沒有落下。
「我以為埃里克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我以為那就是愛情。可今天……當我推開門，看到他壓在枷枷身上的那一刻，我心裡的第一反應不是嫉妒，不是心痛——是憤怒。是那種……自己珍視的東西被玷污了的憤怒。」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可是剛才，在來的路上，我忽然想——如果今天被壓在身下的人是我，如果今天推開門的、看到那一幕的人是枷枷——我會希望誰來救我？」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滑落下來。
「我想到了你。」
「我想到了你，伊沃。想到你總是安靜地跟在我身後，想到你聽我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想到你陪我在海邊散步、在玫瑰園裡發呆。想到你從來不會打斷我，不會評判我，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冰涼。
「伊沃，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像誰，不是因為你救過我——就是因為你。因為你是你。」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伊沃低著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手的手。
纖細的、白皙的、帶著薄繭的手指——
那是常年握筆和拉弓留下的痕跡。
他曾經那麼渴望這隻手能握住自己，曾經那麼渴望她能看見自己。
可現在，當這隻手真的伸過來的時候，他的心裡卻沒有任何悸動。
他輕輕地、慢慢地，將自己的手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然後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卻很堅定。
童茉茉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
又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蔚藍色眼眸。
「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不喜歡我？」
伊沃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目光裡帶著歉意，帶著溫柔，也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堅定。
童茉茉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
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她退後半步，雙手交疊在身前，向伊沃鄭重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是我冒昧了。」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
「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我。」
她說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衣櫃的門被從裡面推開一條縫，童枷枷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看。
確定童茉茉真的走了，她才推開櫃門，提著裙擺走了出來。
伊沃轉身走到她面前。
她仰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她咬了咬唇，聲音有些發澀：
「姐姐……她喜歡你。你為什麼不答應她？你之前不是……喜歡她的嗎？」
伊沃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她。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那樣看著她。
像是在用目光描摹她的輪廓，要把她的樣子刻進眼底。
他之前是糊塗。
是把救命之恩當成了心動，把熟悉的善意當成了歸宿。
可直到剛才童茉茉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才徹底想明白——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溫柔的陪伴，不是感激的目光。
是她湊過來塗藥時，落在他皮膚上的呼吸。
是她眼睛亮晶晶叫他「漂亮哥哥」時，翹起來的嘴角。
是她躺在他懷裡時，甜軟的奶香，和燙得他心口發顫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