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船駛入本國港口那天,天空湛藍如洗,海鷗繞著桅杆盤旋鳴叫。
童枷枷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動她淡紫色的裙擺和藻黑色的長捲髮。
她望著越來越近的白色城堡,心裡盤算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埃里克的事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
婚約作廢,兩國面上過得去。
她和伊沃的關係也在穩步升溫——
一切都在按她的計劃推進。
她不知道,一封比她的船更早抵達的信件,已經送到了國王的手中。
回到城堡的第三天,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砸了下來。
埃里克王子遣使送來正式的婚書。
言辭懇切,態度堅決——
他要娶童枷枷為妻。
理由是:他與二公主已有肌膚之親,按照神廟的教義與王室的體面,他必須對她負責。
「胡鬧!」
國王將婚書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在鄰國發生這樣的事,你們怎麼一個字都沒提?」
童茉茉急忙上前解釋:
「父親,那是一場誤會!埃里克王子當時不知為何失了心智,但他並沒有真的對枷枷——」
「夠了!」國王打斷她,「不管是不是誤會,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埃里克王子壓在她身上撕扯她的衣裙,這是事實!如今人家願意負責,願意娶她為正妃,已經是給足了面子!你還想怎樣?」
童茉茉還想再說,王后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搖了搖頭。
童枷枷站在議事廳中央,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肩膀輕輕顫抖著——
看起來像是害怕、委屈、無助到了極點。
但沒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帘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里,一片冰冷的平靜。
【系統,埃里克為什麼會突然發婚書過來?他不是已經被軟禁了嗎?】
【系統查詢中……埃里克王子在軟禁期間反覆回想當日情景,認定自己雖被藥物所控,但確實冒犯了宿主的清白。】
【按照神廟教義第七條:凡見女子身體者,當娶之為妻,終身不負。他認為這是神明的旨意。】
童枷枷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真是個死腦筋的信徒。
但她不能嫁給他。
嫁給他,伊沃怎麼辦?
任務怎麼辦?
她在這個世界耗費了這麼多心力,可不是為了當一個神廟王子的王妃。
她需要拖延時間。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帶著哭腔:
「父親!我不想嫁!我害怕他!那天他像瘋了一樣……我真的好害怕……」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是真的被嚇壞了。
國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也軟了一瞬。
但想到鄰國的壓力和王室的體面,還是硬起心腸,揮了揮手。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婚期定在下個月初八,在此之前,你好好待在房間裡,哪裡也不准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茉茉,你也不准去見她。直到婚禮結束。」
童枷枷被侍女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外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緊接著是侍衛們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整隊。
她被軟禁了。
童茉茉站在議事廳里,看著妹妹被帶走的方向,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告訴她,要順從父母,要遵守規矩,要以家族為重。
可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這不公平。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然後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給埃里克寫了一封信。
信中言辭懇切,說明了妹妹對他並無男女之情,說明了那日的婚事本就是她與他的約定,與妹妹無關。
她請求他撤回婚書,不要強迫一個不愛他的人嫁給他。
幾天後,她收到了埃里克的回信。
信很短,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帶著神廟特有的肅穆感:
「茉茉公主閣下:
您如何確信二公主對在下毫無情意?
那日在貴國使館,二公主親手在我的茶中下了媚藥——此事您可知曉?
神廟教義與我個人的信念,都不允許我在目睹一位女子的身體之後,棄她而去。
我只想對她負責。這也不可以嗎?」
童茉茉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下藥?
枷枷給埃里克下藥?
她第一反應是荒謬。
她的妹妹,那個連踩到螞蟻都會難過大半天的小丫頭,那個會給流浪兔子做披風、給鴿子腳環系緞帶的小傻瓜——
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可埃里克的信寫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他是一個虔誠的神廟信徒,他不會說謊。
童茉茉放下信紙,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她需要去見枷枷。
她需要親口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等到夜深人靜,等到城堡里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等到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從規律的間隔變得稀疏。
她換上一件深色的斗篷,提著一盞遮光的小提燈,沿著城堡側面的樓梯,悄悄繞到了關押童枷枷的那座塔樓下。
塔樓在三樓,窗戶朝西,窗下爬滿了濃密的常春藤。
她本想試著叫醒守衛,想辦法通融一下——
但她的腳步停在了拐角處。
因為有人比她先到了。
月光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沿著塔樓外牆的常春藤,敏捷而無聲地向上攀爬。
他的動作輕盈得像一隻海鳥,手腳並用,在垂直的牆面上如履平地。
金紅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動,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是伊沃。
童茉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里。
她看到伊沃爬到了那扇熟悉的窗戶前,單手撐住窗沿,輕輕一躍,穩穩地跪坐在了寬大的窗台上。
他伸手推了推窗戶——
窗戶從裡面被打開了。
童枷枷的臉出現在窗口。
月光下,她穿著一件芽白色的睡裙,藻黑色的長捲髮散落在肩頭和背後,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在夜間綻放的白色山茶花。
她看到伊沃,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種毫無防備的、發自內心的、童茉茉從未見過的笑容。
伊沃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銀色的光邊。
常春藤的葉影在牆上隨風晃動,像是一幅流動的畫。
伊沃跪在窗台上,修長白皙的手指插入她黑色的發間,吻得專注而虔誠。
童枷枷踮著腳尖,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回應著他的吻。
像一隻終於等到歸巢伴侶的夜鶯。
那個畫面很美。
美得像一幅不應該被任何人打擾的、只屬於月光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