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沃接住她，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快的吻。
然後牽起她的手，轉身就跑。
他們穿過城堡後花園的灌木叢，驚起一群正在啄食的麻雀。
灰兔子在前面帶路，白鴿在空中盤旋指引方向。
一群色彩斑斕的蝴蝶不知從哪裡飛了出來，繞著他們飛舞，像是在為他們開路。
草坪上的婚禮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最先發現新娘逃跑的是負責整理裙擺的伴娘。
她推開塔樓的門，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只餘一扇敞開的窗戶和滿窗台的小動物腳印，當即尖叫出聲。
侍衛們蜂擁而上，沿著城堡外牆的方向追去。
「新娘跑了！快追！」
號角聲此起彼伏，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大批侍衛騎著馬從城堡大門湧出，沿著海岸線的方向追趕。
婚禮現場，白色的玫瑰花瓣漫天飛揚——
那不是風的作用，是那群白鴿在飛過花拱門時，故意用翅膀拍落的花瓣。
無數的彩色氣球不知被誰鬆開了繩索，一串接一串地掙脫束縛，飄向湛藍的天空。
紅的、黃的、藍的、紫的。
像一朵朵在空中綻放的巨大花朵。
賓客們仰頭看著那些氣球。
有人驚呼，有人讚嘆，有人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埃里克站在白色玫瑰拱門下，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禮服，金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看著遠處那兩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婚紗，一個穿著白襯衫。
在金紅色長髮和黑色捲髮的交織中，手牽著手，一路奔向那片蔚藍的海岸線。
他沒有追上去。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受傷的落寞。
像是一個在神廟裡祈禱了太久的人，終於發現神明從未聽過他的禱告。
他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
「原來如此。」
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
只有他胸前那枚銀質的神廟徽章，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碎的光。
童茉茉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兩個奔跑的身影。
看著伊沃緊緊握著童枷枷的手。
看著妹妹飛揚的裙擺和散落的長髮。
看著他們頭也不回地奔向那片蔚藍的海岸線。
她的眼眶發熱，但沒有流淚。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點點——
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欣慰。
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
即使那份幸福里，沒有她。
海岸線的懸崖邊，伊沃終於停下了腳步。
童枷枷氣喘吁吁地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白色的婚紗裙擺沾滿了草屑和泥土，珍珠冠冕歪到了一邊，幾縷碎發散落在臉側。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那片一望無際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光芒的大海。
又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伊沃。
「漂亮哥哥……我們……我們要怎麼走？」
她喘著氣問，「沒有船……」
伊沃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海藻纖維編織成的袋子。
從裡面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的、泛著珍珠光澤的圓形物體，遞到她面前。
童枷枷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它觸感光滑，微微透明。
內部似乎有細碎的銀色光點在流動，像是一顆凝固了的星光。
「這是什麼？」
伊沃指了指她的嘴，又指了指大海，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童枷枷明白了。
她沒有猶豫，將那顆珠子放入口中，輕輕咽了下去。
珠子滑過喉嚨的觸感微涼，像喝了一口深秋的山泉水。
然後伊沃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
他抱著她，走到懸崖的最邊緣，面對著那片廣闊無垠的蔚藍色海洋。
海風吹動他的金紅色長髮和她的白色裙擺。
兩人的髮絲在風中交纏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在時光里的畫。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有詢問，有珍重，也有一點點緊張——
像是在問：
你相信我嗎？
童枷枷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
「我相信你。」
伊沃收緊了手臂。
然後他縱身一躍。
風聲呼嘯著掠過耳畔，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童枷枷閉緊雙眼，感覺到失重的瞬間，感覺到他的手臂將她箍得更緊，感覺到他的心跳貼著她的胸口，快而有力。
然後——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睜開眼。
她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陽光透過海面，在上方形成一層流動的、金色的光幕。
光柱穿過海水，在水下投出變幻莫測的光影，像是一座由光構築的森林。
五彩的魚群從她身邊游過，鱗片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像是有人將一把碎寶石撒進了海里。
海葵在礁石上輕輕擺動。
紫色的、橙色的、粉色的。
像是一片被海水浸染的花園。
而她——
她可以在水裡呼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白色的婚紗裙擺在水裡飄散開來，像一朵在水中綻放的巨大花朵。
她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可以在水裡自由地活動，絲毫不受海水的阻礙。
她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伊沃。
然後她愣住了。
伊沃站在她面前——
不，是懸浮在她面前。
他的下半身，那條修長白皙的雙腿，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巨大的、華麗的、美得令人窒息的魚尾。
那條魚尾的主色調是流動的金紅色，和他頭髮的顏色一模一樣。
鱗片從腰際開始，由淺金色漸變為深紅，再到尾鰭處濃郁得近乎紫紅。
每一片鱗片都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像是將落日熔金與深海紅珊瑚融為一體。
尾鰭寬大而輕薄，邊緣帶著半透明的波浪狀褶皺。
像是一層被海水浸透的金紅色紗裙，隨著水流輕輕擺動，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懸浮在藍色的海水中，金紅色的長髮在水中飄散開來，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陽光透過海面照在他身上，在他白皙的皮膚和金紅色的魚尾上鍍上一層流動的光暈。
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在海底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深邃，像是兩顆被海水浸透的藍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