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只有醫療儀器的滴答聲。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岑寂睜開眼睛。
入眼是慘白的天花板。
他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藥液順著管子一點點流進血管。
腦袋像被重錘砸過一樣昏沉。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摸向胸口的位置。
空了。
隊服已經被換成了寬大的病號服。
「找這個?」
衛弘快步走過來,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
袋子裡裝著那枚刻著「J」的機械鍵帽。
岑寂伸手接過來。
他隔著塑膠袋捏住那枚鍵帽,指骨微微凸出。
衛弘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順手遞過來一部屏幕還亮著的手機。
「沒掛斷。」衛弘指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快一個小時了,他一直連著,在等你醒。」
通話界面上是一串海外號碼。
是衛弘的手機。
岑寂的手臂有些發軟,他握住手機邊緣,緩緩貼到耳邊。
「我贏了。」岑寂說。
他的聲音極其乾澀。
電話那頭極其安靜。
電流聲過後,傳來了一聲極其壓抑的深呼吸。
「我知道。」江執開口。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
病房裡沒有任何人說話。
傅明哲站在床尾,雙手抱在胸前,死死盯著岑寂。
衛弘連呼吸都放慢了。
「你那邊呢。」岑寂問。
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這兩秒鐘的時間,病房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傅明哲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
「那個百分之七十。」江執說。
岑寂拿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我賭對了。」江執的聲音極其平穩。
傅明哲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脊背瞬間松垮下來。
他重重拍了一把旁邊的柜子,長長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濁氣。
衛弘轉過身去,直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岑寂把手機換到左手。
「右手現在怎麼樣。」岑寂問。
「包著紗布。」江執回答,「剛退麻藥。」
「結果呢。」
「順利復健的話,能恢復到傷前八成的水平。」
岑寂沒有出聲。
對於一個電競頂尖職業選手來說,丟失兩成的操作精度,是非常致命的打擊。
「八成。」岑寂重複了一遍。
「怎麼。」江執問,「嫌少?」
「夠了。」岑寂語速很慢。
「那兩成,我來補。」岑寂補充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
「長本事了。」江執說。
「你什麼時候回來。」岑寂進入正題。
「儘快。」江執說,「趕在總決賽前。」
「時間夠嗎。」岑寂問。
「超大劑量止痛泵。」江執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強行把復健期壓短。」
「醫生同意了?」
「我加了錢。」江執回答。
岑寂捏著那枚鍵帽。
「會很痛。」岑寂說。
「痛不死。」
岑寂停頓了幾秒。
「別亂用那種傷身體的藥。」岑寂反駁,「聽醫生的正常復健。」
「岑寂,你現在是在命令我?」
「對。」岑寂說,「我現在是代理隊長。我有權要求隊員保持身體健康。」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行,岑隊長。」江執妥協了。
傅明哲在旁邊聽得直搖頭。
他走上前,伸出一隻手。
「手機給我。我問問他具體的復健時間表。」傅明哲說。
岑寂往枕頭裡面挪了一寸,避開了傅明哲的手。
「不給。」岑寂拒絕。
傅明哲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變得極其無奈,最後只能收回去。
「衛弘剛才在車上,把你的操作全都跟我說了。」江執把話題轉了回來。
「我沒亂打。」岑寂立刻接話。
「沒亂打,你會直接倒在台上?」江執質問。
岑寂不說話。
「APM580。」江執語氣沉了下來,「當著聞默的面硬殺。」
「這是最優解。」
「這是在找死。」江執說,「你到底要不要命?」
「你做那個手術的時候,要命了嗎。」岑寂直接頂了回去。
江執被噎住了。
岑寂把手機拿近了一點。
「聞默算計我。」岑寂告狀。
傅明哲驚訝地看了病床一眼。
在賽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岑寂,現在像是在找家長撐腰。
「他怎麼算計你的。」江執順著他問。
「他拔了我的導盲杖,第一局就針對邵南。」岑寂說,「他還用長線拉扯拖時間。」
「所以你後面殺了他。」
「當面單殺。」岑寂強調。
「幹得漂亮。」江執讚賞。
岑寂換了個姿勢平躺。
「陸聽風今天自己踢了個神仙團戰。」岑寂繼續匯報。「他沒有等我的指令。」
「他總算對得起那份首發合同。」江執評價。
「邵南沒掉鏈子。」
「嗯。」
「我也很厲害。」岑寂聲音變輕。
「你最厲害。」江執語氣極度低沉。
岑寂閉上眼睛。
胃裡的痙攣感似乎沒有那麼難受了。
「自己按時吃藥。」岑寂交代。
「我帶了助理,有人盯著。」江執說。
「別逞強。」
「你也一樣。」江執下達指令,「營養餐按時吃,不准偷偷倒掉。」
「知道了。」岑寂答應。
兩人隔著大洋,極其機械地進行著互相關心的流程。
衛弘在一旁拉了拉傅明哲的袖子,壓低聲音。
「傅教,江總那邊還在瘋狂打電話問情況。」衛弘指著自己的另一部手機,「手術結果我們要不要跟資方透個底?」
傅明哲瞪了他一眼。
「隊長不發話,你敢瞎說?」傅明哲警告。
衛弘立刻閉緊了嘴巴。
岑寂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讓護士給你拔針。」江執在電話里說,「睡一覺。」
「你掛吧。」岑寂說。
「等你掛。」江執堅持。
岑寂準備把手機拿下來去按掛斷鍵。
指尖剛碰到屏幕。
「等一下。」江執突然出聲。
岑寂的動作停住。
「怎麼了?」岑寂問。
「聽說剛才比賽結束的時候,你被抬上擔架。」江執語速放慢。
病房裡的衛弘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
消息傳得太快了。
「隊服拉鏈開了。」江執繼續說。
岑寂腦袋還有些遲鈍,完全沒明白江執的意思。
「開就開了。」岑寂回答。
「你左邊鎖骨上的那個東西,現在掛在熱搜第一名。」江執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
岑寂瞬間清醒,猛地睜大眼睛。
「幾千萬人都在猜,到底是誰咬的。」江執的聲音裹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岑寂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挺好。」江執補了一句。
「省得我回來,還要再咬一次告訴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