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深夜兩點。全明星集訓基地酒店十二層。
走廊的厚重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新上任的賽事組委會領隊站在1208號房門前。他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拍打著胡桃木房門。
敲門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門內沒有任何回音。
領隊急得在原地來回踱步。十分鐘前,他查看後台的選手健康監測手環數據,代表紅方中單岑寂的生命體徵曲線上,體溫數值已經飆升到了三十九點五度。心率過快,血壓異常。隨時有休克的風險。
電梯方向傳來金屬門滑開的聲音。
衛弘提著一個黑色的恆溫醫療箱快步走出電梯。他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有些歪斜,西裝外套的扣子錯位了一顆。十二個小時的跨洋飛行讓他臉色發青,但他根本顧不上調整呼吸,直接沖向1208房間。
裡面情況怎麼樣。衛弘一把抓住領隊的手臂。
領隊甩開衛弘的手,指著緊閉的房門。敲了十五分鐘。完全沒動靜。備用房卡被前台鎖死了,只有賽事仲裁委能授權打開。我已經叫人去拿權限了。
衛弘立刻鬆開手,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
你敲門有什麼用。衛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戳擊,連全聯盟都知道他聽不見聲音。你把門板砸穿他也聽不到。
衛弘調出岑寂的微信聊天框,輸入一條語音轉文字的消息,點擊發送。
開門。我在門外。帶了國內的醫療包。
文字消息發送成功。衛弘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未讀狀態。
三秒鐘後,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厚重的木門向內拉開一條縫隙。
走廊昏黃的壁燈光線順著門縫擠進去,照亮了岑寂的小半張臉。
衛弘倒吸一口冷氣。
岑寂穿著酒店統一的白色睡袍。蒼白的皮膚上泛著不正常的病態潮紅。額頭的碎發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貼在眉骨上。他沒有戴隱形眼鏡,視線往上挑,聚焦的過程顯得極其緩慢且吃力。
進來。岑寂聲音乾澀,喉嚨發出乾澀的摩擦音。
衛弘側身擠進房間,領隊緊跟其後。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床頭柜上的檯燈散發著微弱的光。電腦桌上亮著三台筆記本屏幕,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數據推演模型和歷屆歐洲之王戰隊的比賽錄像。
岑寂轉過身,走向床沿。他的步伐算不上穩當,左腳邁出時,鞋底蹭到了地毯邊緣,身體輕微搖晃。他伸手去扶床頭櫃,五指死死扣攏桌面邊緣,穩住重心。
三十九點五度。領隊看著手腕上的監視器,指著岑寂大喊,你必須去醫院。組委會的醫療車就在樓下。你這個狀態明天根本上不了場。
岑寂目光沒挪動分毫。他完全聽不到領隊在喊什麼。
他鬆開床頭櫃,在床沿坐下,視線始終釘在下方地板的紋理上。
衛弘將恆溫醫療箱放在茶几上,雙手快速撥開密碼鎖。他從裡面取出一盒白色藥片和一瓶電解質水。
江執讓我親自帶過來的。衛弘走到岑寂面前,把藥盒遞過去,強效退燒藥。沒有安眠成分。吃下去,四個小時內能把體溫壓回三十八度以下。
岑寂抬起頭。他的瞳孔對光線的反應極其遲鈍。盯著衛弘手裡的藥盒看了足足五秒,他才看清包裝上的英文。
拿走。岑寂開口。
衛弘骨節頂破皮膚的血色,雙手端著藥盒往前送。你瘋了。你現在的腦內溫度能把神經燒穿。不吃藥,明天的總決賽你拿什麼去打。拿命填嗎。
退燒藥里的撲熱息痛會抑制中樞神經活躍度。岑寂語調毫無波瀾,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會拉低我至少百分之五的反應幀數。
百分之五的反應幀數算什麼。領隊在旁邊急得跳腳,掏出手機在備忘錄上打字,懟到岑寂眼前,你現在雙耳失聰,眼睛快瞎了。你還在乎那點反應時間。命沒了你要豁免權有什麼用。
岑寂推開領隊舉在面前的手機。
歐洲隊明天一定會拿出提速陣容。岑寂看著衛弘的眼睛,散亂的數據拼湊成型,在我的視距誤差達到常態百分之十五的情況下,百分之五的神經遲滯,意味著我在團戰中無法捕捉敵方刺客的位移落點。
衛弘下頜線條繃得死緊。他將電解質水的瓶蓋擰開。
你算得再准。衛弘直接把水瓶塞進岑寂手裡,你明天死在賽場上,江執絕對會把整個聯盟的桌子掀了。我向他保證過帶活的回去。吃藥。
岑寂握住冰涼的水瓶。瓶身的冷凝水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沒有喝。
江執既然讓你來。岑寂直視衛弘,就說明他知道,誰也攔不住我上場。
衛弘雙唇開啟又合攏,硬生生咽下了準備好的反駁。
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人的固執。從江執因傷宣布暫退的那一刻起,岑寂就把自己當成了最鋒利的刀。他不允許刀刃有任何遲鈍,哪怕代價是刀身徹底崩斷。
把藥放下。岑寂將水瓶放回茶几,去弄點冰塊。我只需要物理降溫。
衛弘還想再勸,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房間門沒有關嚴。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
領隊轉過頭,正準備發火驅趕閒雜人等。看清來人後,他乖乖閉上了嘴。
NOAH穿著一身黑色的連帽衛衣,站在房門入口。他的手裡端著一個酒店餐廳用的銀色冰桶。冰桶里堆滿了晶瑩剔透的冰塊,幾條純白色的毛巾浸泡在冰水裡。
閒雜人等出去。NOAH用流利的北歐口音英文下達驅逐令,明天還要比賽。別在這裡耗費他的體力。
領隊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衛弘。
衛弘盯著NOAH手裡的冰桶。腦中閉環完成,他意識到岑寂早就計劃好了一切。他不吃藥,只靠極端的物理降溫強行維持腦部清醒。
把藥留著。衛弘把藥盒放在床頭柜上,轉身往外走,明天賽場後台,我會盯著你。
領隊跟在衛弘身後走出房間。
NOAH用腳後跟將房門踢上。咔噠。鎖舌閉合。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NOAH走到茶几前,將冰桶放下。他伸手撈出一條浸透了冰水的毛巾,用力擰乾水分。刺骨的寒意讓他的手指微微發紅。
他走到岑寂面前。
岑寂靠在床頭,襯衫布料貼緊背肌,已經被高燒逼出的汗水徹底打濕。他盯著NOAH手裡的毛巾。
幾點了。岑寂問。
NOAH沒有回答。他知道岑寂聽不見。
他直接把那條冰得刺骨的毛巾,毫不客氣地甩在岑寂的後頸上。
極端的溫差讓岑寂的脊柱竄上寒意,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慄了一下。但他沒有躲閃,任由那股寒意強行壓制著沸騰的血液。
NOAH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岑寂那張因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他掏出手機,調出時間界面,在岑寂眼前晃了一下。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岑寂看清了時間,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一隻手遞過來一條新的冰毛巾,是NOAH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交界處,冷冷地說:別死在奪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