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嘯叫聲在左腦深處如尖刀般攪動。
岑寂的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他沒有任何猶豫,抬起左手,手指粗暴地探入衝鋒衣高高豎起的領口,將那枚滾燙的微型助聽器從耳道里硬生生扯了出來。
細微的血絲順著設備邊緣溢出。助聽器的金屬外殼在強磁場下已經燒毀變形,被他隨手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音。
世界徹底安靜了。
沒有了風暴的怒吼,沒有了廢鋼廠機械殘骸的摩擦,甚至連耳機里隊友急促的呼喊,都被切斷在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之外。重度的視覺重影在紫色的電磁干擾下,扭曲成了一團團雜亂無章的色塊。
他現在是一個真正的聾子。外加半個瞎子。
「岑哥怎麼不動了?毒圈又刷了!」邵南在隊內語音里急得大吼,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用輔助角色去推岑寂。
「閉嘴,別吵他。」江執的嗓音劈裂般冷厲,骨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的助聽器報廢了,現在什麼都聽不見。小鹿,報東南角高爐的建築結構!」
「三層環形走廊,沒有掩體,全是透風的鋼架結構!」陸聽風的聲音發著顫,目光死死盯住小地圖上紅點閃爍的方位,「距離我們四百米,火力點在最高處!」
「邵南,往右側扔煙,把高爐的射擊視野全部封死!」江執左手無名指重重按下走位指令,操控打野角色橫切到岑寂前方。
「江隊,我沒煙了!過平原的時候全扔空了!」邵南急得滿頭大汗,襯衫布料被汗水黏在肩背上。
「那就拿命去填!」江執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透著不容置疑的絕決,「用你的角色去擋第一波槍線!」
同一時間,NQ戰隊的比賽隔音艙內。
聞默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視線鎖定了屏幕上僵立在廢墟邊緣的岑寂。
「他聾了。」聞默輕笑了一聲,「高頻電磁風暴毀了他唯一的生物雷達。Ghost,他現在就是個又瞎又聾的廢人。」
坐在聞默旁邊的,是一個留著誇張金髮背頭、雙臂布滿紋身的白人外援。Ghost,北美深淵最臭名昭著的頭號槍神,理察花重金砸進NQ首發名單的「底牌」之一。
「放心吧隊長,這種殘廢,在我的瞄準鏡里活不過三秒。」Ghost嚼著口香糖,誇張的美式口音里全是輕蔑,「我會把他的腦袋像西瓜一樣打爆。」
話音未落,Ghost的食指猛地扣下扳機。
高爐頂端迸發出一道刺目的幽藍色火光。一發超視距的高斯穿甲彈直接撕裂了空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度平直的死亡彈道。
「砰!」
沒有任何預兆,邵南那剛剛試圖探身出去擋槍的輔助角色,連頭盔帶防彈衣被一槍轟成了碎片,血條瞬間蒸發。
系統無情播報:NQ_Ghost 擊殺了 TG_邵南。
「干!他的預判太准了!我連他的影子都沒看到!」邵南雙手脫離鍵盤,絕望地盯著灰白的屏幕。
「這根本不是正常職業選手的反應速度,他是微自瞄腳本嗎?」陸聽風倒吸一口涼氣,操控角色死死貼在生鏽的鐵皮牆後。
「那是深淵的肌肉直覺。」江執的右臂小臂肌肉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青筋如同蛛網般暴起,「我的十分鐘極限額度只剩不到六分鐘。小鹿,把岑寂包里的那把破甲狙擊槍撿起來,丟給他。然後,你出去拉槍線。」
「好!」陸聽風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把地上的槍械模型強行塞進了岑寂角色的物理拾取框。
遊戲內,一把泛著冷光的重狙落在了岑寂的手裡。
現實中,江執伸出左手,越過兩台電腦的間隙,重重地在岑寂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兩下。這是他們曾經在地下黑網吧定下的暗號。意思是:放空一切,交給我。
但岑寂沒有退縮。
在極度的死寂中,岑寂的視線從重影的屏幕上移開。他沒有去看江執,而是伸出右手,盲打鍵盤,在隊內文字頻道敲下了一行字:
【把遊戲內的光影折射參數,拉到最大。】
江執視線一凝,立刻明白了岑寂的意圖。「照做。」他冷聲下令。
陸聽風迅速在設置里將物理反光拉滿,整個廢鋼廠的生鏽金屬在紫色的磁場下,開始泛出詭異而刺眼的光暈。
岑寂坐在電競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既然聽不見聲音,既然看不清建模。那就統統不要了。
超維共感的神經末梢在這一刻放棄了對耳膜和視網膜的依賴,轉而向著一種極其恐怖的潛意識直覺進化。他的大腦深處,浮現出了過去數萬次與江執雙排時建立的三維坐標系。
在這個坐標系裡,整個廢鋼廠不是一座建築,而是一張由無數條幾何線交織而成的巨大蛛網。
而子彈,就是撕裂這張蛛網的線頭。
「他閉眼了?」解說台上,導播的鏡頭切到TG選手席,解說員的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而變了調,「岑寂在決賽圈閉上了眼睛!」
Ghost在瞄準鏡里看到了這一幕,發出一聲極度猖狂的冷笑。「裝神弄鬼。去死吧!」
高斯狙擊槍再次轟鳴。
兩發連射!子彈在廢棄鋼材的縫隙間穿梭,擦過一根傾斜的承重柱。
就在子彈擦過鋼鐵的電光石火間,屏幕上爆起了一簇極其微弱的物理火花反光。
岑寂沒有睜眼。但他感知到了那抹光。
「十二點方向偏左三度,會有兩次折射。」岑寂的喉結滾動,嗓音嘶啞卻平穩。
「你怎麼知道?」陸聽風愕然。
「因為他太急了。」岑寂牽起唇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對方急於用火力壓制來掩飾內心對TG這支殘陣的恐懼。這種急躁,破壞了深淵槍神原本完美的肌肉開火節奏。
微光閃過的同一瞬間。
岑寂的左手在鍵盤上化作一團殘影,強行取消了舉槍的前搖動畫。他的右手手腕在樹脂滑鼠墊上做出了一個違背人體工學的極其扭曲的甩狙動作。
完全盲打。
不需要聽風聲,不需要看敵人,甚至不需要江執的坐標引導。他只憑著那一點折射的光影,在腦海中瞬間倒推出了一千米外高爐頂端的空間模型。
準星在屏幕上瘋狂跳動,最終停在了一個沒有任何人影的虛空坐標上。
食指扣下。
「砰!」
沉悶的破甲狙擊槍聲在廢墟上空炸響。子彈帶著肉眼不可見的旋轉,順著風暴的縫隙,穿透了重重疊疊的鋼架,精準無誤地貫穿了那層透風的環形走廊。
一蓬血霧在高爐頂端爆開。
系統播報以一種幾近卡頓的方式,在所有人的屏幕正中央彈了出來。
TG_岑寂 擊殺了 NQ_Ghost!
爆頭。一擊斃命。
整個一號場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恐怖聲浪。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Ghost手裡的口香糖直接掉在了鍵盤上,眼睛死死瞪著灰白的屏幕,寒意順著脊椎直竄而上,「他明明是個聾子!」
聞默臉上的淡定徹底裂開了,手裡的保溫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火力壓制,在這一槍純粹的直覺審判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岑寂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死死釘在屏幕上,深黑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溫度。
隨著頭號槍神的轟然倒下,決賽圈的毒霧徹底封鎖了退路,這片末日泥沼中,只剩下了TG的殘陣與絕望的N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