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死角的冷風颳過走廊,刺得人皮膚發疼。
江執搭在岑寂肩上的左手鬆開。
「老狼的刀要是真落下來,我替你擋。」
丟下這句話,江執轉身走向長廊另一端。
岑寂沒有回應。
左耳後方的金屬終端放大了軍靴落在地磚上的腳步聲。他循著聲音坐標,步伐平穩地跟到江執身側。
兩人繞過長廊拐角,來到主訓練室門外。
金屬門緊閉,凌溯靠在牆根。
他用左手彆扭地托著被江執折斷的右臂。腳邊丟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拉鏈壞了一半,露出幾件廉價的換洗衣物。
凌溯雙眼遍布血絲,面頰沾著地下車庫的泥水和擦傷滲出的血。那頭向來打理得張揚的短髮,也黏滿了污垢。
「來看我的笑話?」
凌溯嗓子干啞。
江執停住腳步,眼底覆著寒霜。
「好狗不擋道。保安還在樓下等你。」
他的語調沒有半點起伏。
凌溯站在原地,直勾勾看向江執身後的岑寂。
「我被永久停訓了。李局把所有黑鍋都推到了我頭上。」
凌溯呼吸粗重,抬起左手,用力砸向金屬門板。
門板發出低沉的鈍響。
「深淵那邊也發了通緝令。老狼那筆懸賞,我搞砸了。」
凌溯五指牢牢摳住門板縫隙。
「金髮老闆發了話,要廢掉我另一隻手。」
「咎由自取。」
江執向左跨出一步,擋在岑寂身前。
這句話踩碎了凌溯僅剩的理智。
「你們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懂什麼!」
凌溯喉嚨里迸出破敗的吼聲。他指著滿身泥漿,胸膛劇烈起伏。
「我生在東三區的廢品站!八歲就開始替人撿電子垃圾,換最劣質的營養劑!」
「十歲那年,為了搶一個別人丟掉的機械鍵盤,我被四條野狗咬穿了小腿肚!」
凌溯喘著粗氣,聲音越來越高。
「你們打電競是為了什麼夢想,為了拿冠軍,在鏡頭前耍帥!」
「我打電競,是為了明天不用去翻垃圾桶!」
江執神色冷硬。
「所以你就能給黑市當打手?就能在官方比賽里出賣隊友坐標?」
「我沒有退路!」
凌溯朝前逼近半步,左手粗暴地拉開連帽衫領口。
鎖骨下鋪滿駭人的陳年燙傷。傷疤新舊交疊,一路蔓延進衣領深處。
「為了拿到深淵的推薦位,我給那些有錢的老闆當了三年陪練。他們輸一局,就拿菸頭往我背上按!」
「那個金髮老闆出三百萬買岑寂的手。整整三百萬!」
凌溯眼眶泛紅,執念已逼到了癲狂。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有了那筆錢,我妹妹就能去大醫院治肺病!」
「你們生下來就在羅馬。我連一條通往羅馬的下水道都找不到!」
「我憑什麼遵守你們的規矩?我就是要踩著你們上位,我有什麼錯!」
凌溯聲嘶力竭,悽厲的回聲撞過空曠的長廊。
四周陷入壓抑的安靜。
岑寂左耳後的骨傳導終端瘋狂震顫,把凌溯紊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盡數送進大腦皮層。
高頻共振引發的疼痛兇狠拉扯著神經。
岑寂面色蒼白,毫無表情。
他抬起左手,按住江執的手臂,越過對方走到凌溯面前。
兩人相隔不到半米。
視野里只剩無邊黑暗,岑寂卻準確朝向凌溯所在的位置。
「你以為只有你來自底層?」
岑寂開口,咬字標準,語調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
「我在邊境縣城的黑網吧做了三年網管,每天睡在漏雨的廢舊機箱下面。」
「那些喝醉的混混拿啤酒瓶砸破我的頭,我還得跪在地上,把玻璃渣一片片撿乾淨。」
岑寂講得平淡。
凌溯愣在原地。
他從沒聽說過,這個站在巔峰的世界冠軍,也有這樣的過去。
「底層的生存法則是什麼?」岑寂問。
凌溯張開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是誰慘,誰就有理嗎?」
岑寂繼續追問。
「誰身上的傷疤多,誰就能多分一塊肉?」
他的聲音透出凜冽寒意。
「不是。」
岑寂給出了答案。
「是弱肉強食。」
岑寂左手探出,準確扣住凌溯破損的連帽衫衣領。
手腕驟然發力,將人狠狠壓上金屬門板。
「你今天失去一切,不是因為你不擇手段。」
「只是因為你太弱。」
每一個字都劈開了凌溯最後的自尊防線。
「你遇上比你強的人,除了抱怨命運不公,只會耍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手段。」
「你連拔刀正面砍向強者的勇氣都沒有。」
凌溯渾身抖得厲害,手指也失去了血色。
「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岑寂鬆開手。
「可我依舊站在這裡,踩在你的頭頂。」
凌溯順著門板狼狽滑坐下去。
「我輸了,你們贏了。現在你們說什麼都行。」
他自暴自棄地垂下頭。
江執冷眼看著坐在地上的凌溯。
「傅明哲已經打過招呼,後門崗亭撤了人。你現在滾出去,黑市的人今晚找不到你。」
凌溯仍舊坐著。
他很清楚,走出這扇門,自己的電競生涯就走到了盡頭。
「站起來。」岑寂命令道。
凌溯一點點抬起頭。
岑寂轉向江執所在的方位。
「包里有空白的對賭協議。」
江執皺了皺眉,卻沒有遲疑。
他抬手拉開外設包的拉鏈,從中抽出一份聯盟挑戰書。文件手續齊全,上面蓋著官方公章。
江執把挑戰書重重拍在凌溯面前的地磚上。
「你要幹什麼?」
凌溯低頭看著那張紙。
「給你一條活路。」
岑寂開口。
「擂台生死戰。三天後,集訓中心主訓練室。」
他拋出了這個瘋狂的條件。
「你和我單挑,三局兩勝。」
凌溯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瘋了?」
他瞪大雙眼。
「你連屏幕都看不見,還要跟我打單挑?」
「你贏了,國家隊首發的位置,我雙手奉上。」
岑寂沒有理會他的質疑。
凌溯的呼吸停了半拍。
「如果我輸了呢?」
這句話從他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
「做我的狗。」
岑寂說出後半句。
走廊里的氣氛繃到了極點。
「以後的每一場比賽,你的刀只能聽我的命令拔。」
「我要你往東,你不能往西。」
「我要你殺誰,你就得咬斷誰的脖子。」
岑寂居高臨下,準確鎖住凌溯的位置。
「同意就簽。不同意,就提著你的包滾出這個大門。」
凌溯看著地上的挑戰書。
這是他活到現在遇過最離譜的賭局。
一個重度失明的殘疾人,要拿國家隊的最高榮譽,跟他這個聲名狼藉的喪家犬賭命。
江執站在旁邊。
「三天時間,足夠組委會接好你的右臂。」
江執語氣冷硬。
「別說我們欺負殘廢。」
凌溯左手抖得越發厲害。
他看著岑寂那張毫無血色,卻透著強大壓迫感的臉。
被踩滅的野火又從胸口竄起,越燒越旺。
他不想回貧民窟,也不想每天活在黑市的追殺下。
他要那個首發位置。
他要翻盤。
凌溯艱難彎下腰,用左手撿起地上的挑戰書。
他用牙咬開旁邊馬克筆的筆帽,在紙張最下方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
鋒利的筆尖劃破了紙面。
「我簽。」
凌溯把挑戰書丟回地上,聲音嘶啞。
「三天後,我會親手把你從神壇上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