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話音落下。
診室里安靜得出奇。
連牆上掛鍾秒針轉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江執左手依舊緊緊握著岑寂的手腕。
他視線微垂,看了一眼自己無力垂在身側的右手。
「你看出來了。」江執語氣平淡。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震撼與敬佩。
作為一個見慣了生死的頂尖神經專科醫生。
他收到江執托人送來的那份加密病歷時,根本不敢相信。
那是怎樣一隻千瘡百孔的手。
肌腱嚴重勞損,手腕骨骼摩擦受損。
神經末梢幾乎全部處於萎縮邊緣。
就在幾個小時前。
這個男人還在斯台普斯中心打出了震驚世界的左手風暴。
他在聚光燈下狂妄地劈碎了北美隊的機甲。
全世界都以為他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巔峰神明。
可只有醫生清楚。
這隻右手早就到了強弩之末。
每一秒的高頻操作,都在透支他未來的職業生涯。
醫生翻開桌上的另一份加密文件。
「你打了太多次封閉針。」醫生語氣嚴肅至極。
「藥物殘餘已經嚴重影響了你的神經傳導。」
醫生指著全息投影上的掃描圖。
「這裡的神經節點已經出現壞死跡象。」
「如果再強行進行極限微操。」
「這隻手會面臨永久性癱瘓。」
「你以為靠左手風暴就能掩蓋右手的虛弱嗎。」
醫生的話語毫不留情。
「在真正的醫學儀器面前,你的偽裝毫無意義。」
岑寂原本平靜無波的臉龐,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反手握住江執的手腕。
指尖一點點向上摸索。
隔著國家隊的黑色長袖,岑寂摸到了江執小臂上那些細微的硬塊。
那是長期注射封閉針留下的皮下組織硬化。
每一塊硬結,都代表著一次強行壓榨極限的劇痛。
岑寂呼吸微滯。
「什麼時候開始的。」岑寂嗓音發澀。
江執沒有抽回手。
他任由岑寂摸著那些隱秘的傷痕。
「季後賽打TITAN的時候。」江執聲音壓得很低。
「那時候你的聽力已經出了問題。」
「我必須保證隊伍的下限。」
岑寂失去焦距的雙眼靜靜對著江執的方向。
「我托人查過德國的神經代償手術。」岑寂語氣平靜。
江執瞳孔微縮。
「那是給你準備的。」岑寂補上一句。
輪到江執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岑寂查那個手術,是為了修復聽覺。
他甚至做好了去深淵黑市拿命換終極晶片的準備。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
那些藏在暗處的自毀式付出。
那些為了保全對方而選擇的獨自隱瞞。
在洛杉磯這個極其安靜的診室里,徹底攤開。
沒有狗血的爭吵。
沒有無意義的埋怨。
只有極致的坦誠與釋然。
江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胸腔微微震動。
岑寂也跟著牽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兩個在賽場上如同惡狼般的男人。
此刻笑得像兩個終於卸下重擔的少年。
醫生站在一旁,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這對並肩而立的電競選手。
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們為了勝利,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們把彼此當成唯一的退路。
這種近乎病態的相互救贖,讓醫生感到極其震撼。
「你們這兩個瘋子。」醫生嘆了口氣。
「江先生,你的手不需要去德國冒險。」
醫生拿出一份全新的治療方案,遞到江執面前。
「我仔細研究過你的神經受損報告。」
醫生語氣變得篤定。
「徹底休賽三個月。」
「配合我這裡的微電波刺激療法。」
「加上特製的神經修復液。」
「我有把握讓它恢復到巔峰期的八成。」
江執眼神微動。
他左手拿起那份方案,隨手翻了兩頁。
「八成。」江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足夠了。」江執語調狂妄依舊。
「八成的狀態,足夠我再拿三個世界冠軍。」
醫生沒有反駁他的囂張。
他轉過身,從恆溫醫療櫃裡取出一個精密的金屬盒。
密碼鎖解開。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個純黑色的特製眼罩。
還有兩枚極其微小的銀色貼片。
「岑先生,納米修復貼片已經準備就緒。」醫生走向岑寂。
「這些納米機器人會順著你的耳道。」
「一點點修復你壞死的聽覺神經。」
醫生語氣變得極其嚴厲。
「但這個過程極其脆弱。」
「你的腦神經負荷已經逼近極限。」
「任何外界的光線刺激,都會導致腦神經敏感度分散。」
醫生把那個黑色眼罩遞給江執。
「現在需要徹底隔絕光線。」
「一旦戴上,這一個月內絕對不能摘下。」
「只要見光,所有修復前功盡棄。」
江執接過那個冰冷的物件。
指腹輕輕摩挲著眼罩邊緣柔軟的特製材料。
他走到岑寂面前,微微彎下腰。
兩人靠得很近。
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帶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怕黑嗎。」江執嗓音低啞。
「我早就習慣了。」岑寂回答得乾脆。
「這次不一樣。」江執盯著他蒼白的臉。
「這次是徹底的封閉。」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
岑寂微微仰起頭。
「你在就不怕。」岑寂語氣平穩。
江執心口猛地一燙。
他把眼罩拿在手裡。
「這一個月。」江執聲線發沉。
「你所有的吃喝拉撒,老子全包了。」
岑寂唇角微動。
「江隊長要是嫌煩,可以雇個護工。」
「放屁。」江執低聲罵了一句。
「老子的人,輪得到別人來碰?」
江執輕笑一聲。
「你要是敢跑,老子就把你鎖在床上。」
醫生默默退到了診室門外。
他把空間留給這兩個年輕人。
醫生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他想起剛才岑寂那毫無波瀾的臉。
一個天才中單,要忍受整整一個月五感盡失的折磨。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心理素質。
而那個滿身戾氣的江執,在岑寂面前卻溫柔得像換了個人。
醫生推了推眼鏡。
他知道,這兩人只要熬過這三個月。
重新回到賽場時,絕對會掀起一場更恐怖的風暴。
診室里。
江執動作極其輕柔。
他將那個黑色的特製眼罩,緩緩覆在岑寂的眼睛上。
柔軟的材料完美貼合著岑寂的鼻樑。
徹底遮擋了外界的一切。
江執繞到岑寂腦後,仔細調節著綁帶的鬆緊。
「緊嗎。」江執低聲問。
岑寂搖了搖頭。
眼罩戴好的那一刻。
納米修復貼片也順著耳道開始工作。
岑寂的視野原本就已黑屏。
此刻更是連感知光影的最後一點微弱功能也被徹底剝奪。
他的聽覺也因為拔掉探針接線而完全喪失。
世界徹底墜入無邊無際的死寂與黑暗。
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任何光亮。
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難以捕捉。
這是一種足以把正常人逼瘋的絕對封閉。
岑寂的身體本能地產生了一絲不安全感。
他在黑暗中微微偏了偏頭。
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他試圖去尋找那個熟悉的方位。
就在他指尖微動的同一秒。
一隻溫熱寬大、帶著薄薄老繭的手掌。
嚴絲合縫地包裹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極其堅定地穿過他的指縫。
十指緊扣。
掌心傳來的溫度,成了這個死寂世界裡唯一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