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點恍惚。
原來新人,是可以這樣被對待的。
原來對手之間,也可以這樣惺惺相惜。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賽場上那幾分鐘的背後,是多少年如一日的艱苦和努力。因為吃過同樣的苦,所以才能理解彼此。
陸乘宇收回手,退到隊伍後面。餘光里,桑桑已經又和清融聊上了,語氣輕鬆,帶著點慣常的調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NYX並不討厭他。
她或許會牴觸,會不適應,誰會毫無芥蒂地接受一個,可能頂替自己家人位置的人呢?但她絕對不會厭惡他。
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從來不是那種「外來者」的眼神,她把他當成隊伍的一員。
哪怕她自己還沒完全適應這件事,她的本能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雖然有些不著調。
陸乘宇垂下眼,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前面,桑桑的聲音傳過來。
「行了行了,不跟你們聊了,得去準備了,下次見。」
「下次見。」
幾個人揮揮手,各自散去。
通道里又恢復了安靜。
但就在幾個人轉身的功夫,桑桑忽然發覺隊伍里少了點什麼,她左右看了看,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上。
安可不見了。
她湊近久酷,壓低聲音問:「那個小中單呢?就是新來的那個,不會你們太熱情,把人家這個靦腆羞澀的小孩,嚇跑了吧!」
久酷的表情微妙起來。
他左右看了看,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我告訴你,你別告訴別人」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發現了大秘密的興奮,「我覺得蘇莓姐跟這個小中單,有點不為人知的關係。」
桑桑一愣。
「我們剛進場館,他就被蘇莓姐叫走了。」 久酷繼續說。
方知有也湊過來,一臉「我知道內幕」的表情,「我還看到,蘇莓姐語氣好溫柔地跟他說話。那個眼神……」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桑桑。
「就跟之前看你一樣。」
桑桑的眉頭皺起來。
「桑桑啊,」 方知有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怕不是要失戀了,所以我建議你,可以看一看其他人,比如……」
桑桑:「……沒關係的,沒關係……」
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那包糖,那是她特意揣著的,想著今天見到蘇莓姐可以送給她的,粉色的,樹莓味的糖果。
但是……
但是蘇莓姐已經有更喜歡的人了嗎?
還是……更年輕的?QAQ
她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台的主持人休息室門口。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她湊過去,往裡看。
蘇莓站在裡面,安可站在她面前。蘇莓正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安可的腦袋,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安可那兩撮翹起來的頭髮,被她摸得一晃一晃的,但是也蠻乖的垂著腦袋。
桑桑抿了抿唇。
眼眶有點發酸。
她默默轉身,悄悄離開,每一步都走得可憐兮兮的,心裡暗道,老天,如果欺負一個很笨拙,很心酸,很用力,很崩潰,很艱辛,很無力,很用心,很艱難且崩潰地活著的小女孩是你唯一的樂趣。那麼。請便!!
找到Fly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是一副被拋棄的流浪貓模樣了。眼眶紅紅的,嘴巴癟著,隱約的淚光在眼眶裡打轉。
Fly嚇了一跳。
「怎麼了?!」
他趕緊走過來,「誰欺負你了?」
桑桑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哥……」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不行。
「我失戀了。」
Fly的表情瞬間變了,踏馬的,誰把勞資大白菜給拱了!誰!哪頭死皮賴臉的豬,竟然趁他不備,做出如此厚顏無恥之事!
「他爹的——」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戀誰了?!你才十八歲就談戀愛了?!告訴我,是哪個狗男人!我非得讓他飛起來不可!誰!」
「是蘇莓姐……」
桑桑打斷他,委屈得不行,「嗚嗚嗚……我不年輕了……我不是最年輕的了……蘇莓姐喜歡更年輕的,我剛滿十八,就有新歡了。」
Fly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張著嘴,愣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錯愕,又從錯愕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蘇莓?」
桑桑點點頭,嗷嗷得更凶了。
Fly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妹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失戀」了,對象是個女的,原因是她覺得對方更喜歡更年輕的小孩。
他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那個……」 他艱難地開口,「你有沒有想過,蘇莓可能就是單純地……照顧新人?」
桑桑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你不懂!她之前只這樣看我的!果然是新來的更可愛,更年輕,更靦腆,我還是太不矜持了,太抽象了嗚嗚嗚嗚。」
「早知道就不暴露本性了!」
這話說的。
你這本性也很難藏得住啊。
就在桑桑淚眼汪汪地跟哥哥控訴自己「失戀」的時候,教練江千里匆匆忙忙地找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其他工作人員。
「安可呢?」 他左右張望,眉頭皺得緊緊的,「別讓他亂跑,這孩子容易不見。」
桑桑愣了一下,臉上的委屈都忘了收。
「他都多大了,怎麼還能不見?」 她小聲嘟囔,帶著點哽咽之後的鼻音。
江千里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安可有些殘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私密的事,「他有點結巴。」
桑桑愣住了。
「只有打遊戲的時候不這樣。」 江千里繼續說,「所以他才走上職業這條路,只有在遊戲裡,他才能流暢地表達自己。」
「在現實里,他說話很慢,很吃力。有時候想說一句話,要憋很久才能憋出來。所以他不太敢跟人交流,也不太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一緊張,就更說不出來了。」
桑桑站在原地,忘了哭,忘了委屈。
她忽然想起安可第一次見自己時的樣子,那兩撮翹起來的頭髮,那怯生生的眼神,那張開又閉上,半天發不出聲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