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如何形容那頓早餐?
那是一根蔥。
一根完整的、長長的、泡在一大碗顏色詭異的橙紅色湯里的蔥。
它沒有切,沒有斷,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碗中央,像一條溺水的青蛇,又像一個死不瞑目的烈士,陷入泥濘之中。
湯的顏色是那種讓人不敢細想的橙紅,你說它是番茄湯吧,味道不太對勁,裡面還飄著蔥,你說它是某種異域風味吧,旁邊配的是一沓乾乾巴巴的粗糧餅乾。
那餅乾看起來像是從某個野外求生節目裡借來的道具,或者上世紀遺留下的乾糧,每一片都寫著「我很健康,但我很難吃」。
旁邊還擺著一個duang大的橙子。
不是切好的,不是剝好的,就是一整個,圓滾滾地蹲在盤子裡,仿佛在讓食客自己看著辦,怎會有如此雷霆的搭配。
久酷是第一個動筷子的。
他夾起那根蔥。
筷子夾住蔥白,往上提,往上提,往上提,那根蔥竟然還有大半截在湯里!
他繼續往上提。
旁邊的方知有眼睛越睜越大。
最後,那根蔥完整地離開了湯碗,懸在半空中,有小臂那麼高。
久酷舉著筷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蔥。」
他艱難地開口,「比我的胳膊還長。」
旁邊幾個人沉默地看著那根懸在半空的蔥,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
廚房門口,桑桑探出半個腦袋,一臉期待地問:「怎麼樣?好吃嗎?」
fly盯著那根懸在半空的蔥,欲言又止,然後看在自家妹妹的份上,小心吃了一口,就這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然後發現這根蔥……下半截已經進胃了,上半截還在嘴裡嚼。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體會到一根蔥吃一小時是什麼感覺。
旁邊那個杯子更讓人不安。
裡面盛著深褐色的液體,氣味古怪,像是板藍根和某種中藥的混合體。
釺城端起杯子。
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成一團。
「這是什麼?」
桑桑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輕飄飄的,帶著一點理所當然。
「下火的啊,百草枯。」
下火的啊……那還好。
等一下!百草枯!
釺城的手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那杯褐色的液體,腦海里開始瘋狂運轉,最近有沒有惹過她?
想來想去,好像沒有。但這幾天幫方知有說過話,該不會因為那個被牽連了吧?
特意下這麼毒的藥?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餐桌旁其他人。
那些哽咽的面部表情,他終於理解了。
這是一種還想活著,但不得不死的絕望,方知有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一定要死嗎?」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是已經被宣判了死刑。
桑桑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他們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她還以為他們是感動的。
「哎呀,你們別這樣,」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手,得意洋洋地介紹起來,「因為時間太緊,我省略了好多步驟。」
她指著那碗湯。
「這個叫番茄奶油蔥花湯。來不及切蔥,所以整根下的,方便撈。」
又指了指那沓餅乾。
「餅乾是從柜子里扒出來的,再不吃要過期了。」
再指向那個duang大的橙子。
「橙子很新鮮,但來不及切,你們抱著啃吧,原汁原味。」
最後,她目光落在那杯「百草枯」上。
工作人員在旁邊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
桑桑矯揉造作地笑了笑。
「夏枯草啦!下火的,最近大家熬夜備戰,都上火了,我特意給你們沖的……」
她頓了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們。
「你們快吃啊,味道怎麼樣?」
沒有人動筷子。
「實在不行還有甜品!」 桑桑一拍手,笑容燦爛地轉身進了廚房,端出一個烤盤。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嗯。
形同狗屎的巧克力粑粑曲奇餅乾。
那一刻,方知有看著那盤「狗屎」,又看看面前那根還沒吃完的蔥,再看看那杯差點被當成毒藥的夏枯草。
一滴淚,緩緩從他臉頰滑落。
這個世界,還有什麼生活下去的必要嗎?他餓著肚子,難道就是為了這一頓嘛。
可是看方知有掉眼淚。
桑桑還以為是太好吃了。
她臉上浮起一層不好意思的紅暈,連忙拿起盤子,把那幾塊形似狗屎的曲奇餅乾往他碗裡多放了幾塊。
「好吃你就多吃點嘛!別客氣!」
方知有看著碗裡又多出來的幾塊「狗屎」,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抽抽噎噎地開口:「我想我媽了……」
桑桑眼睛一亮,滿臉期待地湊過去。
「我做的飯很有媽媽的味道嗎?」
方知有哭了。
「她罵得好髒……」
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侮辱我媽嗚嗚嗚嗚……我還打不過她嗚嗚嗚……」
旁邊,fly深吸一口氣。
決定以身作則。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冷靜。
「吃吧,萬一看樣子很難吃,其實不錯呢?你們要相信她,人做的飯,能難吃到哪裡去,正常調味,都不會出錯的。」
「那個蔥我吃了,感覺就是沒煮熟的樣子,沒事的,頂多拉肚子。」
眾人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說著,fly又端起那碗湯,顫顫巍巍地送到嘴邊,他喝了一口。
那口湯在嘴裡停留了三秒。
怎麼說呢?
有點像油漆,又有點咸,還有點澀。最後湧上來一股苦味,像是什麼化學用品在舌尖炸開,嘶,好特別的味道……
fly的表情僵住了。
但他沒有放下碗。
他咬牙,又喝了一口,畢竟這再怎麼說,也是桑桑第一次做飯,不能打消她的積極性……然後fly放下碗,轉過頭,看向眾人,嘴角逐漸溢出白沫。
「咚」的一聲。
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暈倒在地。
「別吃了——!!!」
方知有嚇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捧臉,形似吶喊般尖叫著!
「飯里有毒!!!」
桑桑也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倒在地上的哥哥。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衝過來,有人打120,有人扶人。
有人開始盤查到底怎麼回事。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真相浮出水面。
桑桑認錯了鹽和鹼。
她把鹼當鹽了。
怪不得能把他哥單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