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桑桑隨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吃飯去。」
她嘟囔了一句。
算是知會大家一聲。
反正食堂阿姨今天請假，不出去吃就得餓肚子。她琢磨著去街上那家麵館對付一頓，那家的面不錯，湯底夠味，麵條也筋道，上次吃完念念不忘到現在。
三月的陽光不烈，暖洋洋地鋪在肩上，風裡帶著點初春的涼意。
桑桑把外套往身上一披，也沒拉拉鏈，像個剛從窩裡爬出來的貓，懶洋洋地。
街上人不多，這個點正好是飯點和午休之間的尷尬時段，上班族還沒出來，學生黨還沒放學，整條街安安靜靜的。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喇叭。
桑桑走了一段，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你走在路上，忽然發現路過的人都在看你，但你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的感覺。
她自我覺得，她的知名度沒那麼大。
一個大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對面走來的兩個女生更是誇張，直接交頭接耳起來，一邊說一邊偷偷往她這邊瞟。
桑桑皺眉。
我臉上有東西？她摸了摸臉，沒有。
衣服穿反了？低頭看了看，也沒有。
那這些人看什麼呢？
她困惑地回過頭 。
然後愣住了。
她身後跟著一串人。
方知有走在最前面，低著頭看手機，金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他完全沒注意到，正專心致志地刷著什麼視頻，嘴角還帶著一點傻乎乎的笑，梨渦若隱若現。
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從左腮幫子滾到右腮幫子，整個人沉浸在手機的世界裡，對外界毫無感知。
久酷也在看手機。
他倒是沒刷視頻也沒復盤，而是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邊一步不落地跟著前面的人。
Fly走在久酷後面，同樣在看手機。
他在看比賽錄像，屏幕上放著昨天狼隊零封AG的那三局，嘴裡念念有詞。
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釺城也在……
五個人，清一色的黑色外套，清一色的低頭看手機，清一色地跟在桑桑身後，像開了什麼一健跟隨一樣。
桑桑站在前面，沉默了。
她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路人的眼神，那麼詭異了，這畫面，怎麼看怎麼像是什麼組織，在集體行動。
領頭的是個吊兒郎當的小姑娘，後面跟著五個穿黑衣服的壯漢，個個低著頭不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什麼幫派大姐大，帶著小弟出來收保護費呢。
「嘖。」
一聲不耐煩的咂舌，清脆響亮。
幾顆腦袋同時抬起來。
方知有最先反應過來。
茫然極了，棒棒糖從嘴裡滑出來一點，他趕緊接住，一臉無辜地看著桑桑，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神迷糊得像剛睡醒。
「啊？」
他聲音還帶著點遲鈍，「我什麼時候出來的？」
桑桑看著他，嘴角抽了抽。
久酷倒是反應快，迅速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了看四周的街景，再抬頭看了看前面的桑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吃飯啊，一起唄。」
「你們出來，就不要只顧著看手機啊！」
桑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力度，她環視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班主任在教室里，抓到了五個上課玩手機的學生。
「不怕一個沒看著，走進下水道里嗎！」
安靜了一秒。
方知有低頭看了看腳下的井蓋，默默往旁邊挪了一步。
「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小聲嘟囔，「我就是看個視頻……」
「我也……」
久酷剛開口，就被桑桑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行行行。」
桑桑擺手，「都怪我，怪我走在前面沒提醒你們。下次我走一步回一次頭，給你們當人形導航好不好？」
沒人敢接話。
桑桑磨了磨牙，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會兒，前面的街角忽然熱鬧起來。
「我靠，那邊在幹嘛？」
牛子最先注意到，腳步一頓，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看。
桑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角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的，把整個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還傳來嘰嘰喳喳的爭吵聲，聲音又尖又利，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吵架呢吧。」
方知有眯著眼睛看了看，「好像是大媽在罵街。」
「罵街有什麼好看的，」久酷嘟囔了一句，但還是忍不住踮起腳往那邊看，「這麼多人圍著……」
中國人愛看熱鬧的本能在這一刻集體爆發了。六個人不約而同地往那邊走過去，步子比剛才找飯館的時候還快。
到了人群外圍。
桑桑才發現這熱鬧不是那麼容易看的。
人太多了。
最裡面是一圈老頭老太太，中間站著兩個穿花棉襖的大媽，正指著對方鼻子互罵，聲音一個比一個高，內容一個比一個精彩。
外面是上班族，外賣小哥，遛彎的大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像一群小鴨子。
桑桑蹦了一下。
沒看到。
又蹦了一下。
還是沒看到。
她個子本來不算高，在一群成年人中間蹦躂，連裡面大媽的頭髮絲都看不見。
她不死心，又蹦了第三下，落地的時候差點踩到旁邊一個大爺的腳。大爺瞪了她一眼，她趕緊賠笑，然後繼續蹦。
「看不到啊。」
桑桑急得直跺腳。
就在這時候，兩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一左一右掐住了她的胳肢窩。
「起！
方知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下一秒，桑桑整個人被騰空架了起來。Fly在左邊，方知有在右邊，兩個人像抬一袋大米一樣，把她穩穩噹噹地舉到了人群上方。
桑桑的視野瞬間開闊。
兩個大媽面對面站著，一個叉腰一個指人，唾沫橫飛。
叉腰的那個嗓門大，每句話的尾音都往上揚，像在唱戲，指人的那個動作多，手指頭恨不得戳到對方臉上去。
「看見什麼了？」
方知有在下面問。
「兩個大媽。
」桑桑津津有味地描述，「一個說對方踩了她的菜，一個說對方先罵的人，哎哎哎，開始翻舊帳了！幾年前的事都翻出來了！」
「什麼我來這條街，還沒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