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門剛關上,那種強撐著的精氣神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兩人擠在花灑下,誰也沒心思搞什麼旖旎。
謝無爭幫林鋒抹了沐浴露,快速地搓洗了兩把,又把自己沖乾淨。
全程不到五分鐘,擦乾身體,重新倒回床上時,林鋒幾乎是一秒入睡。
謝無爭關了燈,鑽進被窩,把他攬進懷裡。
林鋒下意識地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吸變得綿長平穩。
謝無爭聽著他的心跳聲,眼皮也越來越沉,很快便墜入了夢鄉。
兩天的假期,對於這群透支過度的職業選手來說,就像是沙漠裡的一滴水,珍貴卻不夠解渴。
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了就吃,吃了再睡。
直到第三天清晨,那起床鈴再次在走廊里響起。
東明的慘叫聲穿透牆壁,響徹整個樓層:「為什麼要起床!為什麼要訓練!我不想活了!」
林鋒皺著眉,把頭埋進枕頭裡,試圖隔絕這噪音。
訓練室里,氣氛壓抑。
王勇站在大屏幕前,上面密密麻麻的賽程表看得人頭皮發麻。
「我知道你們很累。」王勇敲了敲黑板,「但這只是開始。夏季賽的賽制改革,不僅是對技術的考驗,更是對體能和意志的極限挑戰。」
16支隊伍雙循環。
以前的聯賽是分組制,總場次相對較少。
但夏季賽,聯盟為了增加觀賞性和公平性,或者是為了賣更多的票和轉播權,取消了分組,直接讓16支隊伍進行大混戰。
這意味著,每支隊伍要打滿30場常規賽。
而且,為了壓縮賽程,給後面的世界賽騰時間,這30場比賽被塞進了短短兩個半月里。
平均兩天一場。
更要命的是還得打BO3,當初宣布的時候,各大俱樂部的經理臉都綠了。
BO1是一局定勝負,充滿偶然性,但也節省時間。
BO3是三局兩勝,更考驗硬實力和戰術儲備,但也意味著比賽時長的成倍增加。
一場BO3,打滿三局,加上BP、暫停、中場休息,至少需要兩到三個小時。
如果一天有三場比賽,那就是從下午打到深夜。
這種賽制的弊端顯而易見。
首先是傷病隱患。
高強度的比賽和訓練,讓選手的身體長期處於超負荷狀態。
腱鞘炎、腰肌勞損、頸椎病。
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小傷會拖成大傷,大傷會毀掉職業生涯。
其次是戰術暴露。
如此密集的賽程,意味著戰隊根本沒有時間去開發和演練新戰術。
上一場剛用過的套路,下一場就被對手研究透了。
大家只能拿著那幾套戰術硬打,比拼的不再是靈性和創意,而是誰失誤更少,誰更能熬。
而且心態容易崩。
連敗會讓隊伍陷入惡性循環,沒有時間調整,沒有時間復盤,只能硬著頭皮去送下一場。
最可怕的是,這種賽制剝奪了選手作為「人」的生活。
除了比賽就是訓練,除了訓練就是睡覺。
睜眼是屏幕,閉眼是戰術板。
沒有社交,沒有娛樂,甚至連發呆的時間都是奢侈。
人會變成機器。
「行了,今天的訓練內容,針對BO3的體能分配。」王勇按下遙控器,「我們不僅要練技術,還要練怎麼在長時間的比賽中保持專注度。」
又過了一周,YS兩勝一負。
這一負還是因為東明手傷復發,比賽打到一半抬到醫院,選手換成替補的賀山越,最後磨合度不夠導致的。
聯盟總部的會議室里,室溫也就24度,但坐在主位上,今年的賽事負責人李總,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汗珠。
長條會議桌的左側,坐著幾位國內頂級俱樂部的老闆。
為首的兩個人,氣場截然不同,卻同樣壓迫感十足。
顧清川手裡把玩著一個純金的打火機,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叮」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刺耳。他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仿佛他不是來談判的,而是來收購這家公司的。
坐在他旁邊的江嘉明,則是一絲不苟的精英范兒。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得體,他面前擺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以及厚厚一疊整理好的文件。
「李總,」江嘉明開口了,語速平緩,「關於我們剛才提出的訴求,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李總擦了擦汗,賠著笑臉:「江經理,顧總,你們的困難我都理解。但是這賽程……半個月前就已經定下來了,場館租好了,票也賣出去了,轉播商那邊的合同也簽了。現在說改就改,這牽一髮而動全身啊,違約金就是個天文數字。」
「違約金?」顧清川手裡的打火機啪地合上,「李總,你覺得我們在座的這幾位,誰是付不起違約金的人?」
李總噎了一下。
確實,在座的這幾位,那可是電競圈出了名的財神爺,違約金對他們來說,可能也就是幾輛跑車的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李總試圖講道理,「這是信譽問題,是聯盟的公信力……」
「公信力?」江嘉明打斷了他,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輕輕敲了敲。
「李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根據《職業聯賽選手健康保障條例》第三章第五條,聯盟有義務保障選手的生理及心理健康。而現在的賽程安排,平均每48小時一場高強度BO3,加上跨城市飛行,選手的平均睡眠時間不足6小時。這已經構成了對選手健康的實質性損害。」
他翻開文件,抽出一張圖表,推到李總面前:
「這是我們隊醫出具的報告。僅僅過去的一周,YS和YS.A兩支隊伍,共有五名選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腱鞘炎復發、腰肌勞損和神經衰弱。其中,我們的主力東明選手,手腕積液已經到了警戒線。」
「這……」李總看著那張觸目驚心的報告,一時語塞。
「如果選手因為賽程過密而導致傷病退役,或者在比賽中猝死。」江嘉明的聲音冷了下來,「請問李總,到時候聯盟的公信力又在哪裡?是在ICU門口的慰問花籃里嗎?」
這話說得極重,其他幾家俱樂部的老闆也紛紛附和。
「就是啊!我們花大價錢買來的選手,是來打比賽的,不是來送命的!」
「這賽程簡直就是把人當驢使!驢還得歇會兒呢!」
李總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硬著頭皮說:「可是……為了觀眾,為了收視率……」
「收視率?」江嘉明冷笑一聲,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份數據報表,「根據過去一周的數據顯示,雖然總場次增加了,但單場比賽的平均收視率卻下降了15%。為什麼?因為比賽質量下降了。疲憊的選手打不出精彩的操作,只會失誤頻頻。觀眾想看的不是菜雞互啄。」
他把報表甩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這是典型的殺雞取卵。您這是在透支整個聯賽的生命力。」
「而且,」顧清川適時地補了一刀,「我們已經聯繫了隔壁的兩個賽區。他們對YS這種隊伍非常感興趣。如果這邊的環境實在太惡劣,我們也不介意換個地方玩玩。畢竟,電競無國界嘛。」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如果YS這種頂流戰隊真的出走,那對國內聯賽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李總的臉色瞬間白了:「顧總,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千萬別衝動!」
「我沒衝動。」顧清川聳聳肩,「我只是在做商業考量。作為一個投資人,我不能讓我的資產在一個註定貶值的環境裡爛掉。」
江嘉明推了推眼鏡,給出了最後的通牒:「李總,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是來解決問題的。我們提出了兩個方案:第一,取消雙循環,改回分組制,減少總場次;第二,保留雙循環,但將賽程延長一個月,或者將BO3改為BO1,給選手留出足夠的休息時間。」
「這……」李總看著那兩份方案,陷入了糾結。
「您只有十分鐘時間考慮。」江嘉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十分鐘後,如果還沒有結果,我們將正式向聯盟提交退賽申請,並召開新聞發布會,向公眾說明原因。」
「另外。」江嘉明補充道,「我已經草擬好了一份律師函,關於聯盟違反《選手權益保護法》的訴訟。如果您想在法庭上見,我也奉陪到底。」
說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
顧清川則重新拿起了打火機,有一搭沒一搭地按著。
會議室打火機的聲音迴蕩,像是在給李總的職業生涯倒計時。
五分鐘後。
李總頹然地嘆了口氣:「好吧。我會向上面匯報,申請調整賽程。原則上……同意將部分非關鍵場次改為BO1,並增加休息日。」
「口頭承諾沒有法律效力。」江嘉明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請簽字。」
李總看著那份準備得滴水不漏的文件,苦笑一聲,拿起了筆。
走出聯盟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顧清川伸了個懶腰,長出了一口氣:「這幫老頑固,不給點顏色看看,真以為我們是軟柿子。」
江嘉明整理了一下領帶,臉上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微笑:「要不是等那幾個老闆,第一周我就來總部了。」
「還是你行。」顧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才那份律師函,你是真準備了還是嚇唬他的?」
「真準備了。」江嘉明打開公文包,露出一角,「不僅是律師函,我還準備了這周所有選手傷病記錄的公證文件,以及一份長達五十頁的輿論引導方案。如果他不簽,明天早上,全網都會知道聯盟在虐待選手。」
顧清川豎起大拇指:「狠人。我就喜歡你這種狠勁。」
兩人上了車。
江嘉明拿出手機,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搞定。賽程調整,明天休息。】
此時,YS基地。
訓練室里,大家還在進行枯燥的訓練。
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鋒拿起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亮了。
「怎麼了?」謝無爭問。
「明天休息。」林鋒把手機遞給他,「江經理把聯盟搞定了。」
「臥槽!真的假的?」東明耳朵尖,聽到了這兩個字,立馬扔了滑鼠衝過來,「休息?真的休息?不用飛了?」
「真的。」小張看著群里的消息也鬆了口氣,「不僅明天休息,以後的賽程也會寬鬆很多。部分比賽改成BO1了。」
「萬歲!!!」東明發出一聲狼嚎,抱住旁邊的衛星,「經理牛逼!老闆牛逼!我愛江經理!!」
「你省省吧。」衛星嫌棄地推開他,「江經理看不上你。」
那種壓在頭頂的烏雲,終於散開了一角。
王勇推門進來,看到這群猴子亂叫,也沒生氣,只是笑著搖搖頭:「行了,既然明天休息,那今晚就……早點下班吧。」
在大家投票下,小張準備請大家去火鍋店搓一頓,門臉不大,招牌被煙燻得有些發黑,但門口排隊的塑料凳子能從巷頭排到巷尾。
一進門,那股子濃烈的牛油味兒就直衝天靈蓋,混著花椒和辣椒的香氣,勾得人唾液腺瘋狂分泌。
「老闆!老規矩!九宮格!特辣!」東明一進包廂就把外套脫了,往椅背上一搭,熟門熟路地喊,「先來十盤肥牛,十盤羊肉,毛肚鴨腸黃喉各來五份!還有唯怡豆奶,要冰的,先上一箱!」
服務員是個手腳麻利的大姐,拿著點菜寶按得飛快:「好嘞!還要點啥?」
「腦花!」衛星底下探出個頭,「我要兩個腦花!」
「我要貢菜!」韓游舉手。
「我要蝦滑!」穆雪松也跟著喊。
林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晚風吹散一點屋裡的悶熱,他轉頭看向謝無爭:「你要什麼?」
謝無爭正在用開水燙碗筷,動作不緊不慢:「我都行,看你。」
「那就再加份酥肉。」林鋒對服務員說。
等菜的功夫,大家圍坐在圓桌旁,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過。
江嘉明脫了西裝外套,只穿了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塊價值不菲的手錶,正拿著手機回消息,大概還在處理聯盟那邊的後續事宜。
「江經理,別忙了。」東明給他倒了杯大麥茶,「今天咱們只談風月,不談工作。」
江嘉明放下手機,推了推眼鏡:「談風月?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