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課在二樓示教室,我踩著鈴聲從後門溜進去的時候,趙雲州已經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旁邊空了一個座位。
他看見我進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準確地說是停在我肩上那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灰色薄外套上。
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頭轉了回去,但耳朵尖紅了一小塊。
「不是,你們已經開始互穿衣服了嗎?」
我在他旁邊坐下,把筆記本攤開。
今天上午是創傷外科的案例分析課,帶教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外科副主任,說話語速極快,PPT翻得跟翻牌似的。
他站在講台邊上,雷射筆在屏幕上圈圈點點:"今天下午急診收了個病例,男性,三十七歲,建築工人,三米高腳手架墜落,落地姿勢不巧,一根十五厘米長的螺紋鋼從會陰部刺入。"
我手裡的筆頓住了。
全場突然爆發一陣不合時宜的笑聲。
"異物直徑大約兩厘米,斜行向上穿透肛周軟組織、直腸前壁,尖端止於骶骨前筋膜,距離骶管只有一點二厘米。"
老師用雷射筆在CT影像上畫了一條線,"病人送來的時候血流不多,但腹膜刺激征很明顯。急診CT一看,後腹膜已經積氣了,高度懷疑直腸穿孔。"
「創傷骨科和普外科聯合上台,經腹探查加會陰部清創,異物完整取出,修補了直腸破口和肛提肌損傷,做了預防性結腸造口。手術三個小時,現在人已經在ICU了,生命體徵平穩。」
「很多時候你們不要聽到什麼零零碎碎的八卦就以為都是那種事情了。本身醫學就是非常嚴謹的事情。」
「對了,如果咱們班的某些同學有這方面的需求,一定要注意安全。」
「哦,當然呢,最好還是不要做。」
「男性的直腸相對來說比較寬大,但是呢,那地方的功能還是只有排便和排氣。」
示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後排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這坐得也太准了"。
旁邊有人"嘶"了一聲。
「聽著都疼啊。」
我宿舍了另外一個兄弟,坐在我左前方,手機屏幕亮著。
我瞄見他正在給人打字,嘴角抽搐得厲害。
老師在屏幕上又翻了一張術中所見的照片,直腸壁那個破口被縫線密密地收住,旁邊的紗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各位記住,創傷外科接診任何會陰部異物刺入的患者,第一件事不是拔,是固定。第二件事不是問怎麼摔的,是做CT。"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忽然語氣放鬆了半度:"當然,你們以後輪轉急診,遇到類似情況也別緊張。異物刺入直腸的病例其實比你們想像的多,各種原因都有。不過像今天這位工友這麼寸的,不常見。"
我不知道老師最後那句各種原因都有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但它落進我耳朵里的時候,我手裡的筆啪地掉在了桌面上。
趙雲州低頭看了看我掉落的筆,又抬頭看了看我的臉。
他的嘴角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不情不願地往上彎了彎,壓低聲音幾乎是氣音說:"宋聿章,你臉紅了。"
我沒說話,彎腰撿起筆,筆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陳舵趴在床上仰頭看我的樣子、他耳尖泛起的粉色、他那隻被我按了半天毫無反應的腳。
"你要不要喝水。"趙雲州在旁邊用氣聲說話,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笑意,"我看你快燒起來了。"
"你閉嘴。"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是陳舵的消息:到教室了?
我回:嗯。
他又發過來:什麼課?
我回:創傷外科,案例分析。
陳舵:講啥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回了兩個字:坐傷。
【顧郡:什麼是坐傷。。。。】
對面大概隔了五秒才回覆:……多嚴重的。
我:十五厘米螺紋鋼,穿透直腸壁,造口了。
陳舵發了一個句號。然後又發了一條:你還好吧。
我盯著幾個字看了好幾秒,鎖了屏幕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
拇指殘留著剛才打字的溫度,而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一種不均勻的頻率輕輕跳著,像一台調頻沒對準的收音機。
老師在講台上繼續講直腸損傷的分級和處理原則,標準手術路徑是乙狀結腸造口加遠端直腸修補,術後三到六個月再還納。
他說到"造口護理"的時候,示意教室角落的模擬人體模型站過來做演示。
我一抬頭,看見助教老師推著一個人體模型走到台前。
助教用鑷子夾著一截矽膠管,模擬從會陰部插入的異物路徑,管子沿著直腸壁外側斜向上,尖端正好停在骶骨前方。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管子上。
趙雲州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模型做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感覺和宋聿章你這身子骨還挺像的,多學學。以後應該有用。」
我淡淡地說道:「滾。」
「不要腦子裡想的事情這麼邪惡好吧。我們只是很單純的兄弟情。」
趙雲州也跟著說道:「聽說你在造陳舵的白謠?不好吧。」
「我感覺你每次都會嗷嗷叫到陳舵看不下去才停止哎。」
我氣到全身發抖:「不是,我在你們眼裡就是這樣的人?」
「你們說就不可能陳舵其實是個呆萌反差體育生狗狗小0,每次都要求著我給他撓撓。」
趙雲州在0.13秒之後就給出答案。
「不可能。」
「你放一百個心吧,就你這個樣子不會有那種事發生的。」
「就像我知道即便你喜歡男的,也不會喜歡我這種一樣。」趙雲州攤了攤手。
我沉默了一下。
確實如此。
趙雲州確實不太可能是我喜歡的類型。
不對!
什麼意思。
這才剛知道我倆談了就一眼看出我的成分了嗎??
那我之前裝的直男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