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核桃酥在沈楠楓桌上放了三天。她每天訓練的時候看一眼，嘴裡沒說什麼，但抽屜打開的頻率明顯高了不少。小七路過她座位的時候探頭瞄了一眼：「楓姐你抽屜里啥好吃的？聞著挺香。」
沈楠楓啪地把抽屜關上：「關你啥事。」
小七委屈地縮回去，轉頭小聲跟棉花嘀咕：「楓姐最近怪怪的。」
棉花在補他的眼位圖，頭也沒抬：「你才怪怪的，人家抽屜里放點零食怎麼了。」
「她以前從來不藏吃的。」
「以前是以前，你總搶她吃的，還不行人家藏起來了。」
沈楠楓聽到了他倆的對話，假裝專心打Rank沒搭理，但耳朵尖還是有點熱。她把核桃酥往抽屜深處推了推，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這一周的常規賽沒有強敵，SAG兩個2-0穩穩拿下，隊伍積分爬到了聯盟第三。賽後數據圖顯示沈楠楓的KDA已經升到中單位第二，僅次於TG那個韓援Zeus。但她看了排名以後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發微信問顧城：「我差Zeus多少？」
顧城秒回了個數據截圖，上面紅圈圈出了她跟Zeus的參團率差距——差四個點。
「補這個就行。」顧城又發了一句。
沈楠楓盯著那四個點的差距，默默把明天的訓練計劃里加了一小時遊走專項練習。
周四晚上，陳欣在群里說周末休息一天，提議全隊出去吃頓好的。「總在食堂吃也不行，換換口味。」老K第一個響應：「我知道有家東北菜館，地道。」然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楠楓一眼：「丫頭你有口福了。」
沈楠楓眼睛亮了：「鍋包肉正宗不？」
「老闆是哈市人，你說正不正宗。」
周六傍晚，全隊加上教練組一共七個人，打了三輛車去市區那家東北菜館。店面不大，藏在一條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木頭招牌，上面寫著「咱家小館」四個字。沈楠楓一進門就被牆上掛的哈市老照片吸引了：「哎！這是中央大街！」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大叔，聽口音就知道是老鄉，笑呵呵地招呼他們坐。沈楠楓跟老闆聊了五分鐘，從紅腸聊到殺豬菜，最後老闆拍著她肩膀說：「姑娘你哈市哪片兒的？」
「道里的。」
「那咱算半個鄰居。今天這桌我給你打八折。」
小七在旁邊小聲跟棉花說：「楓姐戰鬥力太強了，五分鐘把老闆聊成了親戚。」
菜上得很快，鍋包肉、地三鮮、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沈楠楓夾了第一塊鍋包肉咬下去的時候，表情瞬間松下來，什麼話都沒說，眼睛裡的光比贏了比賽還亮。
老K給她倒了杯酸梅湯：「咋樣？正宗不？」
沈楠楓嚼完咽下去，認真點頭：「比我媽做的差一點，但在S市能吃到這個水平我已經知足了。」
顧城坐在她右手邊，一直在默默往她碗裡夾菜——先是兩塊鍋包肉，然後是一勺地三鮮，再後來是一筷子粉條。他動作自然得像在完成一項日常操作，連看都沒看沈楠楓一眼。
坐在對面的棉花低頭扒飯，但嘴角壓著一點笑。小七想說什麼，被棉花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腳。
沈楠楓自己倒沒察覺，她吃鍋包肉吃得正投入。直到她夾第三塊肉的時候，餘光才注意到自己碗裡堆的東西比她夾的要多。她偏頭看了一眼顧城，顧城正低頭喝酸梅湯，表情坦然得像個局外人。
她沒戳破，低頭繼續吃。
飯吃到一半，老闆端上來一盤拔絲地瓜，說「送你們的」。沈楠楓用筷子夾了一塊，拉出長長的糖絲，小七在旁邊嗷嗷叫著拍照。沈楠楓舉著那塊地瓜轉頭想跟顧衍說「你嘗嘗這個」，結果顧城正好也側過頭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近得有點過分——近到沈楠楓能看清他鏡片上一小塊油漬，近到她呼吸的氣流能碰到他的臉。
兩個人都僵了大概一秒鐘。
沈楠楓先退開，把那塊拔絲地瓜直接塞進了自己嘴裡。咬的時候糖粘在牙齒上，她含含糊糊說了句「好甜」，不知道在說地瓜還是剛才那一下。
顧城收回目光，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耳根的顏色跟窗外夕陽差不多。
棉花在對面偷偷拿手機發了條消息給老K：「你看見了嗎？」
老K回：「看見了，別聲張。」
小七還在專注地拍拔絲地瓜，完全錯過了這一幕。
回基地的大巴上沈楠楓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窗開了一條縫，涼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她臉上那點熱意被風慢慢吹散了，但心口的跳動沒那麼容易平息。剛才那一瞬間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她用的是同一個牌子，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比他自己的好聞。
她偏頭用餘光看了一眼旁邊座位。顧城今天沒坐她旁邊，被教練拉去前面聊戰術了。她盯著他後腦勺看了兩秒，收回目光，戴上耳機把音樂聲調大了三格。
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去了訓練室。凌晨一點的基地安靜得很，走廊燈留了幾盞夜燈，光線昏黃。她推開訓練室門，發現裡面燈亮著——顧城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她上場比賽的錄像。
她站在門口：「你還沒睡？」
顧城暫停了錄像，轉頭看到她，似乎沒太意外：「復盤你第三波遊走的路線，你那個時間點其實可以多等三秒再走，對面打野當時在上半區露頭了。」
沈楠楓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屏幕：「你怎麼知道我那波遊走有問題？」
「因為對面打野在上路露頭的時候你剛好回城，如果你晚三秒回城，就能看到那個信息，然後你往下路走就不會撞上他的反蹲。」
沈楠楓盯著屏幕上被紅圈標註的時間軸，那條路線確實有問題，她自己復盤的時候沒注意到對面打野露頭的時機。顧衍不僅看到了，還專門截出來。
她在他旁邊坐下：「你天天晚上看我錄像？」
「看所有隊友的。你的是重點。」
「為什麼我的是重點？」
顧城按空格鍵把錄像繼續播放，屏幕上她的角色正在河道移動，他的聲音很平：「因為中野聯動是我跟你的配合，你失誤就是我的節奏斷。」
邏輯滿分，沈楠楓找不出任何可反駁的點。但她看著他側臉被屏幕光照亮的輪廓，心裡那點從飯桌上帶回來的悸動又翻起來了一點。
她坐在旁邊安靜地看完了那段錄像。顧城偶爾暫停給她講解，手指在屏幕上劃出幾條路徑線。沈楠楓認真聽著，但她發現自己有一半注意力分在了別的地方——他說話時微微皺起的眉心，他食指敲擊桌面的節奏，他聲音里那種不緊不慢的穩定頻率。
二十分鐘後復盤結束，顧城關掉錄像：「明天你按這個路徑試一把訓練賽。」
「行。」沈楠楓站起來，「你也早點睡。」
「你先走。」
沈楠楓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他。顧衍還坐在屏幕前，屏幕光把他整個人罩在冷白色的光影里。她忽然開口：「顧城。」
「嗯。」
「你那天在天台上說你會算能贏的隊友。你算過多少個？」
顧城轉身看她。兩個人隔著半個訓練室的距離，中間是關了一半屏幕的電腦和兩張歪斜的椅子。
「算過。」他說，「但算到後面的就你一個。」
沈楠楓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緊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啥，但喉嚨像被糖粘住了似的發不出聲。她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把門推開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比訓練室的暗。她走了幾步靠在牆上，胸口那處地方跳得又重又急。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往宿舍走。到了房間，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顧城那句話又翻來覆去嚼了兩遍——「算到後面的就你一個」。算到後面是什麼意思？他算過很多人，但只有她留到了被「算」的後面？那前面算什麼？後面又算什麼？
她想得頭疼，手機亮了一下。顧城的微信頭像——那隻貓——在屏幕上亮著：「睡了嗎？」
沈楠楓打字：「沒。」
「知道了。」
顧城沒再回。沈楠楓看著那兩行簡短的對話，拇指在他頭像上停了好一會兒。她想起吃飯時他那雙隔著鏡片看她的眼睛，想起大巴上她偷偷盯著他後腦勺看的那個瞬間，想起他剛才說「算到後面的就你一個」時，睫毛微微下垂的樣子。
她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邊。窗外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床單上投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她翻了個身面對窗戶，那片光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第二天訓練賽，沈楠楓選了刺客，顧城選了跟她最配的強開打野。兩個人從對線期就把DK中野打穿了，沈楠楓前期兩次單殺，顧城反蹲成功率百分之百，整把比賽DK的中單沒出過塔。
第二把沈楠楓按照顧城昨晚給她修正的遊走路線打，果然沒有再撞上對面打野的反蹲，下路的優勢建立得比平時快了半分鐘。棉花在語音里說：「你今天遊走時機好准。」
沈楠楓一邊操作一邊說：「有人昨天半夜幫我重新算了一遍。」
她沒說是誰，但棉花「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小七在語音里懵懵地問「誰啊」，棉花把他打斷了：「專心補刀。」
訓練賽結束沈楠楓站起來伸懶腰，顧城在旁邊收外設。她低頭看他：「昨天你那個復盤，我今晚再練兩遍。」
顧城把鍵盤線繞好：「不用練兩遍，一遍夠。」
「你怎麼知道一遍夠？」
「你手熱的時候一遍就記住了。」顧城站起來，跟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停了一下，「你今天手感溫度剛好。」
他走遠了。沈楠楓站在原地，小七湊過來：「楓姐你臉咋紅了？空調開高了？」
沈楠楓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你管我紅不紅，去練你的補刀去。」
小七揉著頭委屈地走了。棉花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笑了笑，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笑容讓沈楠楓覺得他什麼都知道。
傍晚她獨自坐在訓練室里，打開顧城昨晚給她看的那段錄像重新播放。屏幕上她的角色在河道遊走，顧城標註的紅線和她實際的路徑重疊了大部分。她盯著那條修正後的路線看了很久，然後點開微信，給顧城發了一條消息。
「你昨天說的『算到後面』，後面的後面還有嗎？」
消息發出去她就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打完一波團戰。
手機震了一下。她慢慢翻過來，屏幕上是顧城的回覆。
「有。到了再告訴你。」
沈楠楓盯著那七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鐘。她把手機捂在胸口，仰頭靠在椅背上，訓練室的天花板被窗外最後一點夕陽映成淺橘色。她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起來，彎到壓都壓不下去。
她坐直了身子，給顧城回了兩個字：「行吧。」
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打開下一把Rank。
鍵盤響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指穩得很，每一下都敲在節拍上。但她知道，今晚打Rank的時候，腦子裡一定會一直轉那句話——「到了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