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楓醒過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十一點四十七分。她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睡過了整個上午。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到正當中,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進來一道亮白的光線。
她昨晚其實沒喝多少酒,但所有積攢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在比賽結束後涌了上來,她倒在床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她坐起來揉了揉臉,摸手機看到微信未讀消息排了二十幾條。顧城在九點發了一條:"你媽做了早飯,我幫你留了份在食堂。"林糖糖在十點發了好幾條連著笑的表情包,最後一條是"你媽說今天中午給你燉排骨"。
沈楠楓洗漱下樓,食堂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她媽在廚房窗口後面忙活。看到她進來,她媽把頭探出來:"醒了?粥在鍋里溫著,你自己盛,排骨還得二十分鐘。"
沈楠楓打著哈欠去盛粥,坐到窗邊她慣常的位置上。粥還是熱的,配了一碟她媽從哈爾濱帶來的鹹菜。她一邊喝一邊翻手機,微博私信多到客戶端卡了一下,她粗粗掃了幾條——都在恭喜她奪冠。超話里小七半夜發了一張全隊合影,就是昨晚吃飯時候拍的那張,她跟顧城站在畫面中間,中間隔的那根手指的距離在照片裡顯得微妙。
沈楠楓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後退出,繼續喝粥。
她媽端著一碗排骨從後廚走出來,坐在她對面:"吃。燉了兩個小時。"
沈楠楓夾了一塊排骨啃起來,肉燉得酥爛,骨頭上輕輕一撕就脫下來。她含糊地說了句"好吃",她媽看著她吃,過了一會兒開口:"那個叫顧城的小伙子,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我六點半到食堂的時候他已經在擦桌子了。"
沈楠楓嚼排骨的動作慢了一拍:"他幫你擦桌子?"
"他說他平時也早起。我說你不用忙,他說他閒著也是閒著。"她媽的嘴角帶著一點笑,"後來他還幫我把後廚那袋麵粉拎進去了。我問他打遊戲的手不怕累著,他說他習慣了。"
沈楠楓低頭咬排骨沒接話。她媽也沒追問,只是又給她碗裡夾了一塊肉:"多吃點。在這兒天天吃食堂,哪有家裡的好。"
沈楠楓啃著第二塊排骨的時候顧城從門口進來了。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T恤,頭髮大概洗過,看著比比賽時蓬鬆一些。他跟她媽點了個頭:"阿姨好,面我揉好了,在案板上醒著。"
沈楠楓嘴裡的排骨差點掉出來:"什麼面?"
"你昨晚說想吃手擀麵。"顧城走到她旁邊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很平,"阿姨說她會做,我幫忙揉了個面。"
沈楠楓想起來昨晚散場的時候她確實在車上念叨了一句"好久沒吃我媽做的手擀麵了"。她看著顧城坐在旁邊翻手機的側臉,又看了一眼她媽在對面那個"我什麼都看明白了"的微笑,低頭繼續啃排骨。
中午那一桌面吃得她渾身暖透。她媽的手擀麵勁道,滷子是用排骨湯調的,顧城吃了兩碗。沈楠楓邊吃邊想,這大概是她進基地以來最踏實的一頓飯。桌子對面是她媽,旁邊是顧城,窗外是S市午後的陽光。
下午她爸媽要走了。林糖糖送他們去機場,沈楠楓送到基地門口。她媽上車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好吃飯。別光顧著訓練。"然後又看了一眼站在沈楠楓身後幾步處的顧城,"你也多看著點她。"
顧城點了下頭:"阿姨放心。"
她媽上了車,車窗搖下來又補了一句:"過年你倆一起回來。哈爾濱冬天冷,多帶點厚衣服。"車門關上,林糖糖從駕駛座探出頭沖沈楠楓比了個"你們倆"的口型,然後開車走了。
沈楠楓站在基地門口看著車尾消失在路口。顧城走到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兩個人都沒說話。夏天的風從梧桐樹葉間穿過,吹得她劉海拂了一下眼睛。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我媽讓你過年也去。"
"我聽見了。"
"那你有什麼想法?"
顧城側過頭看她:"我現在回去研究哈爾濱冬天穿什麼。"
沈楠楓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轉身往回走。顧城跟在她後面半步的位置,兩個人在基地門口的台階上被太陽曬著,影子斜斜地疊在一起。
奪冠之後的日子跟沈楠楓想像的不太一樣。陳欣確實放了三天假,但第三天下午她就坐不住了,自己跑到訓練室打了兩把Rank。老K端著茶杯路過,看到她坐在電腦前愣了一下:"不是放假嗎?"
"手癢。"沈楠楓頭也沒回,"不打渾身難受。"
老K沒說什麼,走開前順手給她倒了杯茶放在桌角。
第四天全隊恢復訓練的時候沈楠楓發現基地來了個新人——一個十八歲的小個子男孩,臉圓圓的,坐在她以前坐過的替補位置上。陳欣介紹說這是新簽的替補中單,叫阿遠,從二隊提上來的。
沈楠楓看了他一眼,阿遠緊張得連耳機線都插反了。她在他旁邊坐下的時候,阿遠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弦。沈楠楓伸手幫他把耳機線正過來:"插反了。"
阿遠結結巴巴地說了聲"謝謝楓姐"。
沈楠楓打開遊戲客戶端:"別緊張,我又不吃人。訓練賽你先在旁邊看著,後面會讓你上。"
接下來的訓練里沈楠楓帶著阿遠熟悉一隊的節奏。阿遠操作底子不錯,但大賽經驗幾乎為零,前期對線經常判斷失誤。沈楠楓每次他死了就在旁邊說一句"這波對面打野在上半區你看到了嗎",阿遠點頭,下次依然會犯同樣的錯。
第二周訓練賽沈楠楓終於忍不住了,把他拉過來直接指著屏幕上的小地圖說:"你看這個點,對面打野刷完這組野怪剛好六分鐘,他六分鐘必來中。你每次都在六分鐘推線,他不是抓你是抓誰?"
阿遠盯著屏幕看了半天:"那我六分鐘不推線?"
"你六分鐘把線控回來,他來了抓不到你自然就走了。他走了你再推。節奏要這麼帶。"沈楠楓手指在小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懂了嗎?"
阿遠猛點頭。下一把訓練賽他果然控制住了六分鐘的推線節奏,雖然補刀少了幾刀但一次沒死。沈楠楓在旁邊看著,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理解顧城當初教她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了。
顧城坐在另一邊打野,偶爾偏頭看一眼她們這邊的屏幕。他什麼都沒說,但沈楠楓注意到他嘴角有一點點弧度——跟當年她第一次聽指揮贏下訓練賽時他的表情差不多。
奪冠後的直播恢復那天,沈楠楓開播五分鐘直播間人數就衝到了平台首頁。彈幕刷得她眼睛花,她調了半分鐘才看清大家在說什麼。一半是"楓姐冠軍牛逼",一半是"楓姐跟顧神是真的嗎"。
沈楠楓掃到後一條的時候咳了一聲:"什麼真的假的,隊友。訓練。"
彈幕不依不饒:"那天決賽握手的時候你倆手牽著呢!"
沈楠楓:"……那是他手伸過來我順手搭了一下。"
彈幕:"順手???"
沈楠楓自己也覺得這解釋站不住腳,乾脆專心打Rank不理了。但那天晚上她收到了林糖糖的截圖——超話里有人把她剛才那句"順手"截了出來,配了一個顧城之前說過多次"順手"的合集對比圖,標題寫著"什麼叫夫唱婦隨"。
沈楠楓看著那張圖笑了半天,然後順手點了收藏。
賽季結束後的轉會期,老K宣布退役了。他走那天在訓練室里待了很久,把他的茶杯留給了棉花,把戰術筆記留給了教練組。沈楠楓站在門口看著他整理東西,老K回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哭什麼哭,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解說席上見。"
沈楠楓根本沒哭,她說"誰哭了風眯眼了",然後幫老K拎了一個包下樓。老K上車前拍了拍她肩膀:"丫頭,你比我來的時候強太多了。以後帶帶新人,別讓他們走歪路。"
沈楠楓點頭:"K哥你放心。"
老K的車開走了,訓練室里少了一個人,但那個位置很快被新人填上了。沈楠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邊是顧城,再旁邊是小七和棉花,新人阿遠坐在最邊角。五個人排成一行,跟半年前她剛來的時候差不多,但每個人之間的距離縮近了不少。
某個工作日的傍晚,訓練結束後的夕陽從窗戶斜進來鋪了一地。沈楠楓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到顧城也在收外設。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有點泛黃了,陽光透過葉隙在他們桌面上投出一片碎金。
她忽然說:"來基地快半年了。"
顧城把鍵盤線繞好:"嗯。"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嗎?你把人家便利店當自己家。"
顧城抬頭看了她一眼:"你當時說我是便利店店員。"
沈楠楓笑了:"你當時要是告訴我你是顧城,我就不問那句了。"
"問了也沒什麼。"顧城把收拾好的外設包放到桌下,"反正後來你也知道了。"
沈楠楓看著他放在桌下的那個舊外設包,拉鏈上掛著一個很小的鑰匙扣——是那隻流浪貓的形狀,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買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貓鑰匙扣,金屬的觸感微涼。
"你媽說讓我倆冬天回去。"她說。
"我知道。"
"你要準備什麼不?"
顧城想了想:"哈爾濱羽絨服。還有送你媽的禮物。"
沈楠楓轉過頭看著窗外:"我還沒跟我媽說咱倆的事。但她好像已經知道了。"
顧城也轉過去看窗外:"你媽比你聰明。"
沈楠楓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這算罵我還是誇她?"
"誇你們倆。"顧城站起來,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在一層暖金色的光里,"走了,晚飯食堂有鍋包肉。"
沈楠楓站起來跟在他後面走出訓練室。走廊里舖著同樣暖色的陽光,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地鋪在瓷磚地面上。她低頭看了自己的腳和前面顧城的腳,步調幾乎完全一致。
食堂里小七已經占好了位置,阿遠坐在他旁邊,棉花端著一盤菜走過來。沈楠楓坐下的時候窗外最後一點晚霞正收進地平線,天色從橘紅慢慢過渡到深藍。
她夾了一塊鍋包肉放進嘴裡,酸甜酥脆,跟半年前她來試訓那天吃到的一樣。
旁邊顧城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什麼話都沒說。沈楠楓拿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入口。
窗外的梧桐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小七在跟阿遠爭論哪個英雄打中單厲害,棉花在旁邊慢悠悠地插嘴,新來的小孩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她想,日子大概就會一直這樣往下過了。訓練、比賽、直播,新人來舊人走,鍋包肉還是鍋包肉,顧城坐在她旁邊。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