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的清晨S市下了一場細雨，把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枝幹洗得發亮。沈楠楓站在食堂窗前往外看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那種泥土和草根的氣息比前兩天更濃了。
她今天早飯只喝了一碗粥。顧城坐在她對面，面前也擺著粥碗，但他喝的速度比平時慢。兩個人誰都沒提比賽的事，只是安靜地各自喝粥。小七在旁邊倒是一反常態不怎麼說話了，埋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沈楠楓又低頭。
大巴出發的時候雨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車窗玻璃上。沈楠楓靠著窗看外面模糊的街景，手心微微有點潮。她把手掌攤在膝蓋上，手指張開又收攏，重複了幾次。
旁邊顧城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接過去擦了擦手心，紙巾團起來捏在手心裡沒丟。
到了場館後台沈楠楓換了隊服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閉目養神。陳欣在旁邊跟教練組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阿遠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翻他那幾頁列印出來的戰術紙，紙張邊角被他捲起又撫平，來回了好幾遍。
沈楠楓睜開眼："阿遠。"
阿遠抬頭："楓姐？"
"你別看那個了，全背下來了再看也是那些。放下去。"
阿遠把列印紙合上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紙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沈楠楓看著他那個動作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閉眼。
上場前通道里沈楠楓遇到了HY的隊員。對面中單跟她目光碰了一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季後賽的氣氛跟常規賽不一樣，常規賽還能在通道里開兩句玩笑，到了半決賽誰的臉上都是繃著的。
坐到比賽席上沈楠楓把耳機戴好的時候手腕上的藥膏味道還沒散乾淨。她在桌子下面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指尖在滑鼠按鍵上按了幾下試手感。旁邊的顧城正在調試他的外設，鍵盤線在他手指間穿過繞了兩圈又解開。
第一局的BP環節，HY顯然研究過她最近的打法，ban位里放了影刃刺客和那個多功能推線法師。沈楠楓在語音里說了一句"他們ban我新練的"，棉花在另一邊接"那就用更新的"。
沈楠楓鎖了一個她跟顧城在這三周里跑過最多遍的英雄——前期壓制力強，中期團戰配合防守圈有聯動增益。這個英雄她之前從來沒在正賽里用過，就連訓練賽也只在本周跑熟了最後一版配合。
對面HY看到這個選擇明顯愣了一下。BP窗口裡對面中單的英雄鎖定時遲了兩秒才選下來。
進入遊戲後沈楠楓的前期對線打得比預想中順。對面中單對這個英雄的機制不太熟悉，技能預判總是慢半拍。沈楠楓在三級的時候抓住對方一個走位失誤打了一套換血，逼出了對面中單的閃現。
"他閃沒了。"她在語音里說。
顧城的打野在五分鐘準時出現在中路側面，HY打野果然在那個時間節點來反蹲，但沈楠楓提前後撤的節奏騙過了對面。HY打野露頭的瞬間顧城已經從另一側繞進去了，兩個人配合打了對面打野一套，逼出了他的閃現。
前期節奏完全在SAG掌控中。新戰術的核心思路是"先縮後打"，沈楠楓前十分鐘的補刀雖然壓了對面但她的擊殺欲望壓得很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跟顧城配合的聯動窗口上。HY的打野越等越急，兩次無效蹲守之後他的等級已經落後顧城半級了。
中期大龍團沈楠楓的防守圈第一次在正賽里跟顧城的開團技能打出了聯動增益。圈放下去的那一瞬間沈楠楓自己都覺得順手——那個位置跟她在訓練室里練的一模一樣，尺寸精準地卡在HY前排跟後排之間。顧城從側面切進去的時候對方的輸出被防守圈分割成了兩截，小七在後面無壓力輸出，一波打出了三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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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把拿下得很乾淨。三十二分鐘HY的基地爆炸的時候沈楠楓的KDA是乾淨的，她這把只有一次死亡，參團率接近九成。
第二把HY調整了策略。他們放出了沈楠楓的新英雄，但在中路放了三個眼位封鎖了她前期聯動的關鍵路徑。沈楠楓第一波的遊走被眼位提前看到了，HY打野反蹲成功，她跟顧城的聯動被打斷了一次。
那一次斷點之後HY的中野接管了前中期的節奏。沈楠楓試圖在中期調整回來，但對面已經掌握了對付她那個英雄的方法——只要卡住她進場前的那條路徑，她的防守圈就鋪不到理想位置。第二把SAG在四十一分鐘被HY推平，雙方比分回到1-1。
休息室里沈楠楓端著水杯坐在角落，她在腦子裡重放第二把那幾個關鍵節點。HY針對她英雄的路徑封鎖其實並不複雜，就是提前在兩條主要路徑上做了視野，她只需要換一條更偏的路線就能繞開。但比賽中她沒及時調整。
"第三把我換條路線進。"她對顧城說。
顧城正在擦眼鏡片，聽到她的話放下眼鏡："哪條？"
"貼著下路塔那條，繞個大彎。他們肯定不會在那做眼。"
顧城重新戴上眼鏡，想了一下那個路線的距離："那你要提前五秒動身，否則時間來不及。"
"我知道。我早點推線。"
第三把沈楠楓執行了那條繞過彎的路線。HY果然沒在那條路徑上布視野，她的防守圈從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鋪進了團戰區域。那波團戰對面後排的站位完全被打亂了，沈楠楓配合小七收掉了HY的射手和輔助，一波奠定勝局。
第四把HY開始急了。他們的BP策略在幾個ban位上出現了明顯的猶豫，沈楠楓看到對面教練在BP窗口前停了好一會兒才做出選擇。她抓住了對手的猶豫，在選人階段拿到了自己最熟練的英雄之一。
那把對線她打出了常規賽級別的壓制力。對面中單的情緒明顯受到了第三把的影響，走位比前兩把粗糙了一些。沈楠楓兩次單殺之後HY的節奏就崩了，二十分鐘經濟差已經拉到了四千。SAG在二十九分鐘推平HY基地。
3-1，SAG挺進決賽。
沈楠楓摘下耳機的時候場館裡的聲音湧進來。她轉頭看了顧城一眼，顧城也在看她。兩個人在滿場的歡呼聲里對視了一瞬，誰都沒說話，但沈楠楓看到他摘耳機的時候手指是穩的。
賽後握手環節HY中單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你那條新路線我根本沒想到"，沈楠楓回了一句"我也是剛想到的"。對面中單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回到休息室小七已經癱在沙發上喊"我要放假"，棉花在旁邊遞水，阿遠站在角落裡表情又激動又想繃住，臉都憋紅了。沈楠楓走過去拍了他後背一下："繃什麼，高興就笑。"
阿遠的嘴角像彈簧一樣彈開了。
陳欣在群里發了條消息："決賽一周後打TG。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備戰。"
沈楠楓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看那條消息。窗外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她想起去年總決賽前的那個晚上，自己緊張得睡不著跑去訓練室發呆。今年她還是緊張，但那種緊張的感覺跟去年不太一樣了，更接近顧城說過的"不緊張是因為知道贏了最好輸了明年再來"的那種狀態。
大巴回基地的路上她靠著車窗看外面。S市的街道在雨後濕漉漉地反著光，路邊的樹梢上已經能看到零星的綠芽了。她看了一會兒轉回頭，旁邊顧城在翻他的筆記本，這一次他的筆速不快，像是在慢慢回看已經寫好的內容。
"你在看什麼？"沈楠楓湊過去。
顧城把本子側過來讓她看。頁面上是今年所有比賽的記錄，每一場後面都標註了日期、對手和勝負。從春季賽第一場到今天的半決賽，一整面紙被密密的字填滿了。最下面一行是空著的，顧城用鉛筆輕輕寫了一個"決賽"。
沈楠楓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然後坐直了身體繼續看窗外。她知道那個位置遲早會被填上去，但她今天不想催他寫。
回到基地後食堂給大家留了宵夜。沈楠楓坐在窗邊吃一碗熱餛飩的時候顧城坐在她斜對面，面前也擺著一碗。小七和阿遠在另一張桌子邊上爭論哪波團戰打得最漂亮，棉花坐在中間安靜地吃自己的面。
沈楠楓咬開一個餛飩的時候汁水燙了一下舌尖，她吸了口氣。顧城抬頭看了她一眼："慢點吃。"
"餓了。"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吃。
吃完宵夜大家各自散開。沈楠楓沒急著回宿舍，在基地門口的台階上坐了會兒。夜風涼絲絲的但已經不凍人了，院子裡的地面被下午的雨浸濕了還沒完全乾，路燈的光落在濕地上折出亮晶晶的一片。
顧城從裡面出來，在她旁邊也坐了下來。兩個人坐在台階上，中間隔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沈楠楓把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院子："去年這時候我還在想決賽打Zeus怎麼辦。"
"今年呢？"
"今年覺得他有他的打法，我有我的打法。誰打得更好誰贏。"
顧城在旁邊安靜了一下："你現在說話的樣子跟我去年聽到的不一樣了。"
沈楠楓側頭看他："我去年說話什麼樣？"
"你說的是'他肯定打不過我'。"
沈楠楓想了想，自己去年確實這麼說過。那時候她對自己的操作有一種不知道哪裡來的絕對自信，但這種自信在今年被壓縮成了更實際的東西——她不再覺得"我一定能打過他"，而是覺得"我好好打就有贏的可能"。
"人總會變。"她說。
顧城也看著院子裡的路燈光："變了也挺好。"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把顧城額前的頭髮吹動了一縷。沈楠楓注意到他今天沒有戴眼鏡——大概是剛才吃餛飩的時候摘了放在桌上忘了拿。他的臉在路燈的光線里比戴著眼鏡的時候顯得柔和一些，眉骨的輪廓清晰又乾淨。
"你眼鏡呢？"
"忘在食堂了。"
"那你怎麼看路？"
"台階看得清就行。"
沈楠楓收回目光繼續看院子。她伸手在自己旁邊的台階上碰了一下，濕漉漉的，涼意從指腹傳上來。她把手收回去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了，回去睡。明天放假你好好休息，別看錄像了。"
顧城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樓道口，台階上濕漉漉的腳印在路燈的光里慢慢變干。沈楠楓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顧城已經走到隔壁房間門口了，正低頭掏鑰匙。
"顧城。"她喊了一聲。
"決賽那天你坐我旁邊。"
顧城握著鑰匙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廊的燈把他的輪廓描得清楚，他點了一下頭："一直坐。"
沈楠楓推門進了屋。她靠在門板上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顧城的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轉了一下就停了，然後是門開合的聲音。她這才轉過身來，把外套脫了掛好，坐在床邊的時候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不潮了。她張開手指又收攏了一下，指尖平穩有力。
窗外夜風把樹枝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新發的芽苞在路燈的光下隱約可見。她拉上窗簾關了燈，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決賽還有一周，足夠她再跑幾遍新配合，也足夠她把去年那種心態徹底消化成今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