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冠那天晚上沈楠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房間。
她只記得慶功宴上小七喝了兩瓶汽水居然就醉了，抱著棉花說"你是我親哥"，棉花一臉平靜地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阿遠被陳欣拉著拍了十八張照片，每一張表情都僵硬得像在完成戰術復盤。她爸跟她媽坐在角落那桌，她媽吃了一盤鍋包肉說"做得還行"，她爸默默喝了半瓶啤酒。
沈楠楓自己也喝了點酒——不多，半杯啤酒。顧城在旁邊倒是多喝了兩杯，散場的時候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也僅此而已。沈楠楓扶了他一把回到基地的時候他已經恢復正常的步速了。
第二天早上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二十多條未讀消息。她用一隻眼睛看著屏幕一條一條划過去——林糖糖發了五條"你火了你知道嗎"，她媽發了兩條語音說"晚上給你燉排骨放冰箱了你明天熱了吃"，剩下的全是各種贊助商和媒體的邀約。
沈楠楓翻了個身繼續躺了五分鐘才坐起來。她洗漱完下樓去食堂的時候看到顧城已經在裡面坐著了，面前擺著兩碗粥和兩根油條。她在他對面坐下，顧城把其中一碗推過來。
"你幾點起的？"沈楠楓喝了一口粥。
沈楠楓看著他說："你喝了兩杯啤酒居然七點醒了。"
"啤酒不管用。"顧城咬了一口油條，"主要是心裡有事。"
沈楠楓放下粥碗："什麼事？"
顧城嚼完油條看著她："我媽問你中午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她想當面恭喜你。"
沈楠楓想了想："有空。下午兩點有個採訪，中午正好。"
她低頭繼續喝粥的時候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已經是顧城媽媽第二次約她吃飯了。第一次是決賽前一天，她穿的白毛衣，今天穿什麼呢。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城媽媽訂的是一家S市本幫菜館，菜清淡偏甜。沈楠楓坐在顧城旁邊，他媽媽坐在對面。聊的內容比上次更輕鬆——顧城媽媽講他小時候打遊戲的糗事，說他初中暑假為了打排位連續三天不出門，他爸沒收了他的鍵盤他就在紙上畫鍵盤練手速。沈楠楓聽了忍不住偏頭看了顧城一眼，顧城正低頭剝蝦，表情平靜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連剝蝦都這麼慢。"顧城媽媽笑著說。
沈楠楓笑了一聲："他幹什麼都慢。打遊戲倒是快。"
顧城把剝好的蝦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你吃你的。"
沈楠楓看著碟子裡那隻剝得乾乾淨淨的蝦，頓了一下。顧城媽媽坐在對面低頭喝湯，嘴角那點弧度跟顧城嘴角的弧度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下午的採訪是在S市電視台的演播室里進行的。沈楠楓換了一身陳欣準備的淺藍色襯衫，坐在燈光下被主持人問了大概四十分鐘的問題。從比賽過程到訓練日常，從去年第一次打總決賽到今年衛冕，她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聽起來又不太像自己平時說話的樣子。大概是因為燈光太亮，或者主持人的語氣太正式。
採訪結束之後她在後台遇到了陸思哲——他是今天另一個被採訪的選手，坐在隔壁錄影間裡等進場。沈楠楓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也來了？"
陸思哲靠牆站著，手裡拿著一瓶水："來錄個賽前展望之類的東西。你先錄完了？"
"錄完了。"沈楠楓在他旁邊站定，"你們隊下賽季有什麼打算？"
陸思哲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換了個中單，磨合期肯定要疼一陣。但季後賽應該能進。"他偏頭看著她，"倒是你，衛冕冠軍了有什麼感想？"
"感想就是累。比去年累。"
陸思哲笑了一聲："你去年打完了還有力氣懟我，今年話少了。"
"那是因為今年腦子裡的東西比去年多。去年贏完了光高興，今年贏完了在想下賽季的事。"
陸思哲看了她一會兒，那個眼神裡面有一點點她說不清的東西。他把水瓶蓋擰回去："你變了。"
"哪變了？"
"以前跟你說話得防著你嘴炮，現在不用防了。"
沈楠楓笑了一聲，靠著牆也看著走廊盡頭："嘴炮的技能沒丟。只是留到該用的時候了。"
陸思哲被工作人員叫去錄影了，走之前沖她擺了擺手。沈楠楓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錄影間的門後，然後轉身往出口走。
下個賽季還有幾個月，但她的腦子裡已經在轉明年的陣容和對手了。她知道這大概就是"冠軍之後的日子"——高興的那股勁兒過去之後，你要開始想怎麼再來一次。
回基地的車上她靠著車窗發呆。手機震了一下，林糖糖發來一張截圖，是她今天採訪的視頻片段被剪出來了，標題寫著"沈楠楓談衛冕之路：今年比去年更清醒"。她點開看了十秒就關掉了，因為視頻里的自己說話的表情太認真了，讓她有點不習慣。
晚飯的時候食堂做了排骨。沈楠楓坐在老位置上啃排骨的時候小七在旁邊翻著手機念粉絲留言："有粉絲問楓姐下次直播什麼時候，說你好幾天沒開了。"
沈楠楓啃著排骨含糊地回："過兩天。這兩天事多。"
小七又翻了兩下："還有人說你在採訪里穿的那件襯衫好看，問是不是新賽季隊服。"
沈楠楓咽下去："那是贊助商給的衣服，跟隊服沒關係。"
小七放下手機開始吃飯，沈楠楓低頭夾起第二塊排骨的時候注意到顧城今天晚上比平時安靜。他碗裡的飯動得不多，筷子夾菜的頻率也比平時低。
她等他放下碗的時候問了一句："你累？"
"有一點。"顧城靠在椅背上，"昨天打完比賽到現在一直在見人。"
沈楠楓想了想自己也差不多——從昨晚慶功宴到今天中午跟他媽媽吃飯到下午採訪，每一件事都在"見人"。她放下筷子："明天沒什麼事了吧？"
"陳姐說明天下午有個贊助商拍攝，我們倆一起。"
沈楠楓愣了一下："又拍？"
"嗯。飲料那個品牌續約了。"
沈楠楓靠進椅背嘆了口氣。上一次拍飲料GG她穿了高跟鞋，這次不知道又要穿什麼。
第二天下午的拍攝比想像中輕鬆一些。這次不是休閒電競風了，主題是"冠軍的日常"，兩個人穿著隊服坐在訓練室的布景里打Rank——跟真實訓練唯一的區別就是旁邊多了好幾台攝影機和燈光架。沈楠楓打了一把她最拿手的法師，操作流暢自然，拍攝一條就過了。導演說"這個真實感很好"，沈楠楓心想當然好了因為這是我平時每天做的事。
休息的間隙化妝師給沈楠楓補妝。她坐在化妝檯前閉著眼讓化妝師撲粉，顧城從旁邊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他化了淡妝，跟他平時素顏的樣子差別不大，但眉毛被修整得更整齊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稍微銳化過的版本。
"你化妝了。"她說。
"化妝師順手化的。"顧城沒看她，也在看鏡子裡的自己。
沈楠楓笑了一聲，閉上眼繼續讓化妝師撲粉。
拍攝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兩個人換回自己的衣服從攝影棚出來，S市的夜風帶著暖意，路上的行人都脫了外套。沈楠楓走在街上深深呼了一口氣，覺得這一整天的"見人"終於結束了。旁邊顧城走路的步子也比下午拍攝的時候輕鬆了一些。
"下個賽季前還有這種拍攝嗎？"沈楠楓問。
"陳姐說還有一個雜誌採訪，下周。"
沈楠楓嘆了口氣。她不是不喜歡這些活動，但她發現自己今天大部分時間裡都在想"什麼時候能回基地打一把Rank"。
顧城在旁邊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以前直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比賽打完了還要幹這麼多別的事？"
沈楠楓想了想："以前直播的時候覺得打比賽就是打比賽。現在看來打比賽只是其中一部分。"
"你後悔？"
沈楠楓偏頭看他："你後悔？"
顧城搖了搖頭。
沈楠楓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前面的路："我也不後悔。就是得習慣。"
回到基地的時候小七和阿遠還在訓練室里打Rank。沈楠楓路過的時候推門看了一眼，兩個小孩一人戴著一邊耳機專注地盯著屏幕。她沒進去打擾，輕手輕腳把門帶上了。
顧城站在走廊里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問："明天休息一天？"
"陳姐說休息一天。後天恢復正常訓練。"
"那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沈楠楓站在走廊夜燈底下看著他。昨天在領獎台上他看著她笑的那個表情她還記得很清楚，但今天的顧城又恢復成了那個說話平平淡淡的顧城。她發現自己在兩種顧城之間切換得越來越自然了——台上台下都是他，只是不同時候拿出不同面。
"明天早上你不用買早飯了。"她說，"食堂有就行。"
顧城說："食堂的包子沒有外面那家好吃。"
"那你還買？"
"想買就買了。"
沈楠楓看著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往宿舍方向走的背影。他走路的節奏跟平時一樣穩，但他走出幾步之後沈楠楓注意到他外套口袋邊緣露出一小截東西——是她今天下午拍攝的時候順手放在桌上的潤唇膏，他什麼時候放進口袋的她完全沒注意到。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門口，然後低頭笑了一下，也推門進了自己房間。
窗外的春夜很安靜。她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安排——空白的。一整天都沒有安排。
她關了燈躺下來的時候覺得那句"想買就買了"還在耳邊轉。她彎著嘴角翻了個身，窗外的風把新葉的氣味從窗戶縫隙送進來，她吸了一口，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