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那天的早上,沈楠楓比平時早起了十分鐘。
她從衣櫃裡拿出隊服換好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今天她不用上場,但依然穿了全套隊服。替補席的座位雖然跟比賽席隔了幾米,但她覺得自己穿整齊了坐在那裡,阿遠隔著玻璃看到她的樣子會踏實一些。
下樓的時候顧城已經在食堂了。今天桌上的包子是香菇餡的,旁邊配了一碗南瓜粥。沈楠楓坐下來咬了一口包子,香菇的鮮味在嘴裡散開的時候她看到顧城在對面安靜地喝粥,沒有問她今天緊不緊張。
"你不問我緊不緊張?"她主動開了口。
顧城放下粥碗:"你不緊張。你帶阿遠練了一周了。"
沈楠楓嚼完嘴裡的包子。他說得對,她確實不太緊張。這一周她看著阿遠從連招順序都背不順到能打出完整的團戰配合,她對那小孩的臨場發揮心裡有底。
大巴到場館之後沈楠楓在後台跟阿遠走了一小段路。阿遠今天的表情跟她第一次被安排打訓練賽時差不多,嘴唇抿著,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沈楠楓在他旁邊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練了一周了,這套東西你閉著眼都能打出來"。阿遠沒有回話,但他的步速從快半拍慢慢降回了正常。
坐到替補席上的時候沈楠楓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自己正好能看清楚比賽席上阿遠的側臉和主屏幕的視線。旁邊的陳欣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比上場那天還認真。"
"坐下面看比坐上面打容易看出問題。"
陳欣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台上阿遠正在調試外設,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BP環節阿遠按照提前商定好的方案去執行了。他在選人階段鎖了新法師,對面的教練在BP窗口裡停了兩秒才做出應對選擇。沈楠楓在台下看著那個停頓——對面顯然沒有在備戰資料里看到這個英雄在阿遠使用記錄里的痕跡,他們的預案少了一條線。
進入遊戲之後阿遠的前期對線比預想中穩。他前三級補刀幾乎沒有失誤,站位也一直控制在中線偏後的安全區域。對面中單試探著壓了兩次,阿遠按照沈楠楓教的方式後撤避開了換血,對面中單的消耗只打中了一次。
"這小孩前期穩得住。"陳欣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
沈楠楓沒說話,目光一直盯著阿遠的小地圖。她看到他在五分鐘的時候主動往河道插了一個眼位,那個眼的位置是她上周五跟他模擬演示時特意強調過的——可以提前看到對面打野從上半區繞過來的路徑。對面打野在六分鐘果然從那條路經過,阿遠提前兩秒後撤避開了包夾。
沈楠楓的腳在椅子下面輕輕點了一下。那個眼位插得准,時間也對。
第一次團戰在十四分鐘。阿遠的新法師在邊緣游弋了幾秒找位置,他在增益技能釋放前的走位明顯比訓練賽時謹慎了一些,但在技能出手的那一刻沈楠楓看到他的手指動作跟自定義練習時完全一致——時間點、角度、技能順序,每一項都卡在了標準答案上。
那一波團戰SAG打出了二換四,阿遠的增益覆蓋了三個隊友的輸出路徑。小七在語音里後來跟沈楠楓說"他那個增益鋪下來我在輸出都沒動過位置"。
沈楠楓在台下看著阿遠那波操作的時候整條背都離開了椅背。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身體前傾了多少,直到那波團戰打完她才靠回去。
後續的節奏阿遠雖然有幾處小瑕疵——兩次遊走時機判斷慢了半拍,一次團戰站位偏保守——但整體而言他的發揮已經超出了沈楠楓對一個"首次正賽亮相"選手的預期。對面中單在二十多分鐘的時候被他壓制了超過二十刀的補差,這個數據放在任何一場比賽里都算得上優勢。
SAG在三十三分鐘推平了對面基地。阿遠第一場正賽首發以勝利告終。
沈楠楓在台下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才鬆開。阿遠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走路有點發飄,步子像是在雲上踩著。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沈楠楓看著他:"你第一波團戰的增益鋪得跟自定義一樣准。第二波遊走的時候猶豫了三秒,下次早點下判斷。"
阿遠用力點頭,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他走回去拿外設的時候沈楠楓看到他在座位旁邊站了一下,彎腰摸了摸自己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動作很小,像在確認他真的坐過那把椅子的位置。
"阿遠第一次出場的比賽數據我記了。"顧城把筆記本側過來給她看。頁面上寫著阿遠本場的KDA、參團率、輸出占比和補刀差。每一項數字後面都標註了相對於沈楠楓同期的對比值,有的低幾個點有的高几個點。
沈楠楓看著那些對比數據停了幾秒:"你連這個都記了?"
"記錄一下成長曲線。過兩個月再對比看看。"
沈楠楓靠回座位上。她以前沒注意過顧城是否記錄了每個隊員的成長數據,但今天看到阿遠那頁數據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個習慣大概不是只針對阿遠的。顧城本子裡大概也有一頁寫著她的名字,上面是她一年前的同期數據和現在的位置變化。
她沒問,收回目光繼續看窗外了。
回到基地之後食堂開了頓加餐。小七坐在阿遠對面邊吃邊比劃阿遠那波團戰的細節,棉花在旁邊偶爾補充兩句。阿遠被誇得耳朵一直紅著,但他低頭扒飯的時候沈楠楓注意到他在笑。
沈楠楓坐在長桌靠角落的位置吃一碗麵。顧城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隔著桌子和兩盤菜的距離。她低頭吃麵的時候感覺到對面有人把一碟醋推到了她手邊——顧城知道她吃麵喜歡加醋。
她拿起醋瓶往碗裡倒了一圈,低頭繼續吃。醋的酸味把麵湯的醇厚吊起來了,她吃到碗底的時候才放下筷子。
晚上沈楠楓在訓練室里遇到了阿遠。他坐在自己的電腦前面,屏幕上是今天比賽的錄像回放。沈楠楓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在看自己第二波遊走失誤的那段,畫面定格在他猶豫的那三秒上。
"你在復盤?"她問。
阿遠抬頭看到她,點了一下頭:"我看了一下這裡,我猶豫那三秒的時間足夠對面中單趕到下路了。如果我早三秒動,那一波我們可能多拿一座塔。"
沈楠楓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看著屏幕上那一幀停滯的畫面,阿遠的人物站在原地沒有動的樣子讓她想起了自己第一年也有過很多類似的猶豫瞬間。那時候顧城坐在旁邊看著她做的每一幀慢放,用紅筆在筆記本上畫時間線。
"你把這幀截下來,下次練的時候在同一個時間點提前三秒動。"她說。
阿遠按了截圖保存,然後轉過來看著她:"楓姐,你今天在台下看我的時候緊張嗎?"
沈楠楓想了想:"緊張。比我自己上場緊張。"
阿遠低頭看著鍵盤上的手指:"那以後我上場你會一直緊張嗎?"
沈楠楓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要是每次都打得好,我的緊張會越來越少。"
阿遠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他轉回去把錄像關掉,然後打開自定義房間,選了新法師,重新開始了下一輪的練習。沈楠楓坐在旁邊沒有走,看他完整地打了一套連招流程才站起來。
"你練完這把我回去了。明早還有訓練。"
阿遠在自定義房間裡回了一聲"好",聲音比之前穩定了一些。沈楠楓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阿遠正專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按出的節奏跟昨天相比又平整了一點。
她推門走出去的時候顧城正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手裡拿著兩杯水,看到她出來遞了一杯過去。
"阿遠在練?"他問。
"嗯。在看今天那波遊走失誤的復盤。"
顧城端著水杯喝了一口:"他今天第一次上場能打成這樣,後面會越來越順。"
沈楠楓也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甜度剛好,跟她平時訓練桌上放的那個保溫杯里的水溫一樣。她看了一眼顧城,他正靠在走廊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夜燈,表情跟之前無數次站在這裡休息時一樣放鬆。
"你以前在我第一次上場的時候,在台下緊張嗎?"她問。
顧城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緊張。"
"你那時候坐替補席上什麼感覺?"
"感覺比我自己上場還累。想提醒你又怕提醒了你反而緊張。"顧城把水杯從嘴邊拿下來,"後來你打得好了就不緊張了。"
沈楠楓靠著另一面牆,跟他隔著走廊的寬度面對面站著。夜燈的光把兩個人中間的空間照得溫黃透亮,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水的水面,覺得自己跟阿遠之間的關係跟當年顧城跟自己之間的關係在同一個軌道上走著,只是時間和位置不同了。
她把水喝完:"你今天那杯水是不是提前放了蜂蜜?"
顧城把他自己的杯子舉起來看了看:"你喝的確實是蜂蜜水。我自己的白水。"
沈楠楓把空杯握在手裡,杯壁還有一點餘溫。她站直了身子:"明天早上包子我想吃三鮮餡的。"
"那家店周三不賣三鮮。"
"那你看著買。"
顧城看著她轉身往宿舍走的背影。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到了拐角那裡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回頭看他的方向。但他看到的只是她側過頭來一瞬的輪廓,然後她就拐過去看不見了。
他靠在走廊牆上沒有立刻動。手裡的白水還剩下半杯,他端起來慢慢喝了,在夜燈下面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回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