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
大巴車緩緩停在場館後門的停車場,車門打開,夜風裹著一股潮濕的氣息灌進來。小北伸了個懶腰,第一個跳下車,嘴裡嘟囔著「餓死了餓死了,基地有沒有夜宵」。泯滅跟在他後面,低頭刷著手機上的賽後數據,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弧度。小伍走在最後,拍了拍陳淵的肩膀:「淵哥,到了。」
陳淵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他拎起外設包,腳步有些發沉地走下車。基地的走廊燈光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有點酸。他眯了一下眼,跟在隊友後面走進了訓練室。
訓練室里,教練笑容已經等在那裡了。他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今天六局的數據統計,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看到隊員們陸續走進來,笑容習慣性地站起身,準備開口說點什麼——但當他看到陳淵的樣子時,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淵把外設包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電競椅里一靠,仰起頭閉上了眼睛。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透著疲憊的灰暗。眼下的陰影比早晨出門時深了一圈,太陽穴附近的青筋隱約可見。他的呼吸很輕,但頻率比正常人要快一些,像是身體還在某個高速運轉的狀態中沒有完全降速下來。
笑容看了他幾秒,又看了看其他幾個隊員——小北和泯滅雖然也累,但精神狀態還不錯,還在那裡討論最後一局那顆預判雷的角度。小伍倒是注意到了陳淵的狀態,時不時往他那邊瞟一眼。
笑容在心裡快速做了一個權衡。按照慣例,周決賽第一天打完之後應該有一個簡短的復盤會——把今天六局的得失梳理一遍,指出問題,為第二天的比賽做調整。但現在這個情況……
「行了,」笑容拍了拍手,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今天不打復盤會了。」
小北愣了一下,轉過頭來:「啊?不開了?」
「不開了,」笑容說,「今天大家打得不錯,六局下來第四名,沒什麼好挑的。有問題明天早上再說。現在全體——洗漱睡覺。」
泯滅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陳淵的狀態,又把話咽了回去。小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往門口走:「那我先去洗澡了。」
小北也跟著站起來,路過陳淵身邊時拍了拍他的椅背:「淵哥,走了,睡覺去。」
陳淵睜開眼睛,撐著扶手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這個「站起來」的指令。他拿起外設包,朝笑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訓練室。
笑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認識陳淵這麼久,很少看到他累成這個樣子。今天最後一局的那個狀態——那種精準到可怕的槍法和走位——他在陳淵身上見過幾次,但每次見到,他都隱約覺得那不只是「狀態好」那麼簡單。那種狀態更像是一種燃燒,燒得很旺,但也燒得很快。
他不知道陳淵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那種狀態的代價是什麼。但他知道,現在的陳淵需要的不是復盤,不是戰術分析,而是好好睡一覺。
陳淵回到宿舍,把外設包往牆角一丟,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倒在了床上。床墊柔軟的觸感包裹住他的身體,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天花板上的燈管白得刺眼。他抬起手臂搭在額頭上,擋住了光線,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
最後一局的那些畫面在眼前反覆回放——從學校拉出去的那一波,狙倒OATH隊員的那一槍,撞房區時的樓梯戰,決賽圈守在房區里和4AM對峙的兩分鐘。每一個操作都很清晰,每一幀畫面都歷歷在目。但陳淵知道,這些畫面之所以這麼清晰,是因為他當時的狀態太特殊了。
三個技能同時開啟。
噬命永存、百步穿楊、道具專家——這三個技能同時激活的時候,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慢了。敵人的移動軌跡變得可預測,子彈的彈道變得可視化,甚至連對手下一步會往哪個方向走,他都能在潛意識裡提前算出。那種感覺太美妙了,美妙到讓人上癮。
但也正是這種感覺,讓他在第五局做出了那個錯誤的決策——拉出去打。
他現在躺在床上回想起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刻的心理狀態。當時他看著決賽圈的地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能打。我能把TSG吃掉,能把Tianba吃掉,能在4AM反應過來之前結束戰鬥。那種自信不是盲目的,是基於他當時對局勢的判斷——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的判斷本身已經被技能影響了。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扭曲了他的風險評估能力,讓他做出了一個在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做的激進決策。
如果不是Godv抓住了那個機會偷家,那一局的結果可能會不一樣。但「如果」在電子競技里是最沒用的詞。事實就是,他上頭的決策讓OMG丟了一隻雞,少拿了至少六分——那六分如果拿到手,OMG現在就不是43分,而是49分,穩穩地站在前三,而不是和榜首4AM糾纏在十三分的差距里。
陳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息。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夠好。不是因為技術不行,不是因為槍法不准,而是因為沒有控制住自己。技能是他的武器,但如果他不能駕馭這些武器,反而被它們帶著走,那這些武器遲早會反噬他。
明天的五局比賽,他必須找到一個更好的平衡點。在需要的時候全力爆發,在不需要的時候保持克制。他要學會在那條細窄的界線上行走——既不被技能的誘惑帶偏,也不因為害怕上頭而畏首畏尾。
想著想著,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皮越來越沉,思緒像被一團棉花包裹住,漸漸失去了清晰的輪廓。他的手從枕邊滑落,垂在床沿,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
而在他的手機里,十幾條未讀消息正靜靜地躺在微信的通知欄里。
——
風箏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洗完澡,吹乾頭髮,換上睡衣窩在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微博上的賽後討論。OMG的熱度很高——最後一局、陳淵16殺登頂戰神榜、4AM以56分排名第一,這幾個關鍵詞在熱搜上掛了好幾個小時。粉絲們在評論區里狂歡,有人截了陳淵最後一局那波房區防守的動圖,配文是「這就是PCL頂級指揮的冷靜,年輕人終究還是年輕人」。
風箏看著那些評論,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一下。但她心裡還有一個角落惦記著別的事——陳淵今天的狀態。
她在賽後採訪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陳淵雖然贏了比賽,但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累。那種累不是裝出來的,是從眼睛裡透出來的疲憊。而且他在採訪里承認了自己第五局的決策失誤——這在職業選手裡其實很少見,大部分人贏了比賽都會把功勞歸於團隊,輸了才會找自己的問題。但陳淵在贏了的情況下,依然主動攬責。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和陳淵的聊天框。
第一條消息,她發得很隨意。
「今天打得不錯,16殺太帥了。」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她想,可能在忙吧,剛打完比賽要收拾東西,要開會,很正常。於是她又發了一條:
「回基地了嗎?」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動靜。
風箏皺了皺眉,又發了一條:
「今天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回去早點休息。」
依然是已送達,未讀。
她放下手機,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消息還是未讀。她咬了咬嘴唇,又發了一條:
「怎麼不回消息?在開會嗎?」
發送。
等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還是手機沒電了?」
然後是第六條:
「陳淵?」
第七條:
「你不會出事了吧???」
第八條:
「喂!!!回我一下!!!」
第九條:
「……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
第十條:
「行,你厲害。」
第十一條:
「[貓貓生氣.jpg]」
第十二條:
「算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加油。」
第十三條:
「我真的生氣了。[微笑][微笑][微笑]」
風箏發完最後一條,把手機往枕頭旁邊一摔,翻了個身,盯著酒店的牆壁生悶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也許是因為今天在採訪區看到他那副疲憊的樣子,心裡有點擔心;也許是因為她發了這麼多條消息,他一條都不回,讓她覺得有點委屈;也許只是因為……
她說不清楚。
但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決定明天見到他的時候,一定要給他一個白眼。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宿舍。
陳淵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淵哥!淵哥!起床了!八點復盤會!」
是小伍的聲音。
陳淵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膠水粘在了床上。他閉著眼睛躺了幾秒鐘,然後用力撐起上半身。一陣暈眩感毫無徵兆地襲來,眼前的房間短暫地旋轉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扶住了床沿。
他甩了甩頭,以為是剛睡醒的正常反應,沒太在意。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那種暈眩感並沒有消失,反而伴隨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他的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每動一下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他打了個哈欠,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他被通知欄里的消息數量嚇了一跳。微信圖標右上角那個紅色的數字——13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風箏。
他點開聊天框,從上往下滑動,看著那十三條消息從輕鬆到著急、從試探到破防的完整心路歷程,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最後一條是:「我真的生氣了。[微笑][微笑][微笑]」發送時間——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陳淵沉默了三秒,然後發出一聲苦笑。他打字回了一條:「昨晚太困了,回來倒頭就睡著了,剛醒。沒生氣吧?」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條:「今天請你喝奶茶賠罪。」
然後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抓起一件乾淨的隊服套上,快步走出了宿舍。走廊里迎面而來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體溫似乎比平時要高一些。
——
八點整,OMG的訓練室里,所有人到齊。
笑容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已經畫好了幾張今天要用到的戰術示意圖。小北端著一杯豆漿在喝,泯滅在調試自己的滑鼠靈敏度,小伍坐在角落裡翻手機。陳淵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他。
「喲,淵哥醒了?」小北咧嘴一笑,「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去上廁所的時候聽見你打呼嚕了。」
陳淵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才打呼嚕。」
「我錄下來了,你要聽嗎?」
「刪了。」
「不刪。」
「行了行了,」笑容拍了拍白板,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開會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笑容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數字——
「昨天的情況大家都清楚,」笑容開門見山,「我們打了六局,拿了43分,排在第四,和4AM差十三分。這個成績不差,但也不夠好。」
他轉頭看向陳淵:「第五局那個拉出去打的決策,你自己怎麼看?」
陳淵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判斷失誤。我當時太想拿分了,低估了4AM抓機會的能力。那個決策如果換到現在,我不會做。」
笑容點了點頭,正要繼續往下講,卻注意到陳淵說話時的一個細節——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而且他下意識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緩解某種乾燥的不適。笑容的目光在陳淵的臉上多停留了兩秒,看到了他臉頰上那不正常的潮紅。
笑容皺了皺眉,但沒有立刻說什麼。「好,那我們來看今天要怎麼打。」他轉過身,在白板上畫出今天第一局的地圖,「今天的圈型和昨天可能會有變化,但我們的核心策略不變——前期穩紮穩打,中期找機會拿分,後期保持冷靜。該打的時候打,該收的時候收。不要因為昨天最後一把吃雞了就飄,也不要因為差十三分就急。」
陳淵點了點頭:「明白。」
復盤會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笑容逐一分析了昨天六局中暴露的問題——轉移路線的選擇、信息收集的效率、決賽圈的站位配合——然後針對這些問題給出了今天的調整方案。小北和泯滅偶爾提出一些問題,小伍則在一旁安靜地記筆記。
會議結束時,笑容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這些。大家去吃早飯,九點半出發去場館。」
眾人紛紛起身往外走。陳淵也跟著站起來,但笑容叫住了他:「陳淵,你留一下。」
笑容走到陳淵面前,近距離打量了他一下,然後伸出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手背傳來的溫度讓笑容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你在發燒。」
陳淵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沒事,可能就是昨晚沒睡好——」
「多少度?」
「不知道,沒量。」
笑容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體溫計遞過去:「量一下。」
陳淵接過體溫計,知道自己拗不過,只好夾在腋下。五分鐘後,他拿出來看了一眼——38.2度。
笑容看到那個數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你今天別上了。」
「不行。」陳淵的回答幾乎沒有延遲,語氣平靜但堅定,「今天五局比賽,我們和4AM差十三分,不是一個小差距。如果我今天不上,臨時換人,隊伍的默契和指揮體系都要重新磨合,第一局大概率要白給。五局裡面白給一局,後面的追分壓力就更大了。」
「你燒到38度2了,」笑容壓低聲音,「這不是鬧著玩的。高燒狀態下你的反應速度、判斷力、專注度都會下降。萬一你在場上出什麼問題——」
「我知道我的身體,」陳淵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靜,「我現在只是低燒,不是高燒。我能打。」
笑容沉默了。他看著陳淵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逞強,沒有衝動,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他知道陳淵不是一個會拿比賽開玩笑的人,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臨時換人,對OMG今天追分的計劃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但他作為教練,也必須為選手的身體負責。
「我可以讓你上,」笑容最終開口,語氣裡帶著讓步,但也有底線,「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笑容轉身走出訓練室,在走廊里喊了一聲:「賦格,過來一下。」
不一會兒,賦格快步走了過來OMG的替補選手,平時主要負責陪練和數據分析,正式比賽的經驗不多。他看到笑容的臉色,又看了看訓練室里站著的陳淵,有些不明所以。
笑容對賦格說:「你今天做好隨時上場的準備。熱身保持住,設備檢查好,隨時待命。」
賦格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明白。」
笑容轉回身看向陳淵:「你先上。但如果我在任何時候覺得你的狀態不對——哪怕只是一局打完我覺得你臉色太差了——我會立刻把你換下來。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淵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行。」
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訓練室。陳淵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體溫計,把它放回了桌上。
賦格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問道:「小淵,你還好吧?」
「沒事,」陳淵說,聲音平靜,「低燒而已,不影響。」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看到風箏又發了一條消息:「奶茶呢?
他回了一句:「打完比賽去買。等我。」
然後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出了訓練室。走廊盡頭的陽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但他的腳步比平時多了一分沉重——那是38.2度的體溫帶給他的額外負擔。他知道今天的五局比賽不會輕鬆,但他也沒有打算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