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周過得比陳淵想像中要慢。
不能上場的日子，他每天的生活軌跡變得極其固定：起床，吃早飯，看訓練賽錄像，午飯，開直播混時長，晚飯，看比賽，睡覺。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機械地重複著每一天。
他沒有刻意去問，她也沒有刻意去提。只是在某一次收到一杯畫著小太陽的奶茶時，他拍了張照片發給她，附了一句：「今天畫的是太陽？」
風箏回得很快：「對啊，今天天氣好，配個太陽。」
「那明天要是下雨呢？」
「那就畫朵烏雲給你。」
陳淵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插上吸管繼續直播。彈幕里有眼尖的觀眾發現了端倪：「淵哥你這幾天怎麼天天喝奶茶？」「是不是某位解說小姐姐送的？」「我聞到戀愛的酸臭味了！」陳淵一律裝作沒看見，岔開話題繼續聊比賽。
但這杯奶茶帶來的短暫愉悅，並不能掩蓋這一周籠罩在基地上空的低氣壓。
OMG這一周的狀態始終沒能調整到最佳。換了跳點之後，隊伍的轉移路線一直在磨合當中，圈運也不站在他們這邊。五天的生存賽，OMG打了十五局，一雞未吃。最好成績是第二局的那個第二名——小北在決賽圈以一敵二，差一槍就能拿下，但就是那一槍的差距，讓他們與吃雞失之交臂。
沒有吃雞，就沒有晉級。規則就是這麼簡單，這麼殘酷。
最終，這一周PCL只有三支隊伍晉級了周決：MCG、TSG和Tianba。OMG和4AM雙雙缺席，這在賽前幾乎是沒人能預料到的局面。一個是第二周的周冠軍，一個是第一周的周冠軍，兩支隊伍同時無緣周決，讓國內的粉絲們大跌眼鏡。
訓練室里的氣氛比平時沉悶了許多。小北早早回了房間，小伍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戴著耳機打rank，泯滅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擦著自己的滑鼠墊。沒有人說話，只有鍵盤和滑鼠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陳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了翻微博。#OMG未晉級周決#的話題已經爬上了熱搜尾巴，廣場上的言論五花八門。有人說「衛冕冠軍連周決都進不去，太丟人了」，有人說「小北盡力了，帶不動」，也有人把矛頭指向了他——「XuanDD要是沒生病，說不定就進了」。
他劃了幾下就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過了一會兒，笑容走了進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進門就先開口說話，而是在門口站了幾秒，掃了一圈訓練室里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
「都沒睡呢？」他問。
小伍摘下一隻耳機：「睡不著。」
笑容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今天下午我接到電話了。俱樂部那邊的意思是，關於解散的消息暫時不做官方回應，等這周打完再說。但你們心裡應該都有數了。」
沒有人接話。
笑容繼續說：「我知道你們心裡不好受。但作為教練，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把這一周的錄像看完。不管以後這支隊伍還在不在，不管你們以後去了哪裡，這些比賽的經驗是你們自己的。打得好，要記住為什麼好；打得不好，更要記住為什麼不好。」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認真：「OMG這次是PCL六號種子，能拿一個周冠軍已經是超額完成任務了。奪冠這種事，本來就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遇不可求。你們能在這個年紀打出這樣的成績，已經比很多人強了。為年輕人積累經驗，才是最重要的。」
小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聽完了笑容的話。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聲說了一句：「知道了，明天起來就看。」
笑容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陳淵的肩膀：「你也別太自責。身體的事不是你能控制的。電子競技就是這樣，有時候你什麼都做對了，結果也不一定如你所願。」
陳淵抬起頭，看著笑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有說話。
關於OMG即將解散的消息，已經被幾家媒體證實了。雖然俱樂部還沒有官方出面發聲，但網上的輿論已經基本傾向於這支隊伍將會解散。粉絲們在超話里哀嚎、挽留、猜測選手的去向，但一切都抵不過那個尚未落地的官方公告。
陳淵和小北他們自然還是有點難受的。說起來，他們只當了四個月的隊友。四個月，對於一支職業戰隊來說，實在是太短了。但就是這短短的四個月，他們一起拿了周冠軍，一起在決賽圈裡廝殺，一起在訓練室里復盤到凌晨三點，一起在賽後去吃宵夜慶祝。小北的莽撞，小伍的穩重，泯滅的沉默寡言卻在關鍵時刻總能站出來——這些人的面孔和性格，已經在四個月里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記憶里。
這段日子，還挺難忘的。
周決最後一天的比賽，陳淵還是開了直播。
不是因為想播，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能躲著。隊友們已經夠難受了，如果他這個隊長再縮起來，隊伍的氣氛只會更糟。更何況，他是真的想看比賽——看看那些晉級周決的隊伍是怎麼打的，看看自己和他們的差距在哪裡。
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對著攝像頭打了個招呼：「來了來了，今天看周決最後一天。雖然咱們沒進，但比賽還是要看的。學習一下別人的打法。」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幾條問候，比平時少了很多。大家都知道OMG這周的成績，也知道那些解散的傳聞。彈幕里沒有人提，但那種小心翼翼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存在。
比賽進行到最後一天的最後幾局，積分榜前三名的競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Faze在前半程一直領跑，VP緊隨其後，而SQ則在後半程悄然發力，一步步縮小著分差。
最後一局開始前，SQ與榜首Faze的分差僅有4分。
「SQ這周的狀態是真的好，」陳淵看著積分面板說道，「前面兩天不顯山不露水，到了最後一天才開始發力。這種隊伍是最可怕的。」
最後一局的圈型刷在了沙漠圖的東北部，SQ在轉移過程中連續遭遇兩支隊伍，但他們以極低的代價完成了兩次團戰，帶著滿編進入了決賽圈。決賽圈中，SQ的選手hwin在反斜坡上演了一波精彩的1穿2，撕開了Faze的防線，最終SQ以10殺的戰績吃下最後一雞。
積分榜定格的那一刻，SQ以2分的微弱優勢反超Faze，拿下了第三周的周冠軍。
「牛逼……」小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陳淵的身後，看著屏幕上的結算畫面，語氣複雜，「SQ這周確實打得好。」
小伍也從隔壁房間探過頭來：「最後那把hwin那個1穿2太關鍵了，不然吃雞的就是Faze了。」
泯滅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那個捧起獎盃的畫面。
陳淵看著那個畫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兩周前，他們也是這樣站在領獎台上，捧起屬於自己的那座獎盃。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開始，未來還會有更多的冠軍在等著他們。
但現在，未來變得模糊不清了。
他關掉了直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行了，」他說，「下周的事下周再說。今天先休息吧。」
隊友們陸續離開了訓練室。陳淵坐在原地沒有動，拿出手機，看到風箏在一個小時前發來的一條消息：「SQ奪冠了。你們那一周的冠軍，含金量又漲了一點。」
他看了好幾遍那條消息，然後回了一句：「那當然。畢竟是跟你連麥拿的冠軍。」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風箏回了一個白眼的表情，然後跟了一條：「少來。不過說真的，不管以後怎麼樣，那一周的冠軍是屬於你們的，誰也拿不走。」
陳淵看著那條消息，在昏暗的訓練室里坐了很久，然後熄滅了手機屏幕。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明亮。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比賽還會繼續打，生活也還要繼續過下去。
總獎金榜單是在周決結束後的第二天公布的。
陳淵早上醒來，拿起手機習慣性地刷了一下資訊，就看到各大電競號同步推送了這條消息。他靠在床頭，點開那張長長的榜單截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第一名SQ，三周獎金累積二十一萬美金， 第三周周冠軍之後毫無懸念地登頂總榜。第二名Faze，十三萬，雖然前兩周顆粒無收，但第三周的爆發讓他們一舉衝到前列。第三名VP，十二萬，穩定得像個老黃牛。第四名GEN，十萬八，Pio一個人怕是就貢獻了小一半的擊殺獎金。
他往下滑，看到第五名MCG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十萬兩千五百六十八。MCG這周打得很紮實，雖然沒有吃雞，但靠著穩定的拿分能力和一次第二名，硬是把總積分拉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
第六名——OMG，十萬一千七百七十七。
陳淵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
十萬三千七百七十七。其中八萬九千五百二十一來自第二周的周冠軍獎金，一萬四千二百五十六來自第一周的排名獎金。第三周的數字是零。
他鎖了屏，把手機扔到枕頭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身起床。
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小北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他沒打遊戲，也沒刷手機，就那麼坐著，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看到陳淵下樓，他抬起頭來，用一種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釋然的語氣說了一句：「淵哥，你看榜單了嗎？」
「看了。」
「咱第六，」小北說，「4AM第八。」
陳淵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小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你說這玩意兒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咱倆隊，第二周一個冠一個亞，風光得不行。結果第三周全沒進周決，一個第六一個第八。這要是寫成小說，讀者估計得罵作者瞎編。」
陳淵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扯了一下：「現實往往比小說離譜。」
「也是，」小北低下頭，用手指戳了戳茶几上那杯涼水的杯壁，「不過說實話，十萬美金也不少了。換算成人民幣，扣完稅到手也能有個幾十萬。打四個月賺幾十萬，擱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陳淵沒有接話。他知道小北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自我安慰。小北只是需要一個出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說出來。
過了一會兒，小伍和泯滅也陸續下了樓。四個人坐在客廳里，誰也沒有開電視，誰也沒有打遊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直到笑容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幾袋早餐，看到四個人齊刷刷地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喲，都醒了？正好，豆漿油條，趁熱吃。」
他把袋子放到茶几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拆開一杯豆漿喝了一口，然後看了一眼四個人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麼。
「看到榜單了？」
小北點了點頭。
笑容沒有急著說話，又喝了一口豆漿，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第六名，十萬美金。對於一個成立四個月、第一次打世界賽的隊伍來說，這個成績不算丟人。」
「我知道不算丟人，」小北悶聲說，「就是覺得……本來可以更好的。」
「誰不是呢，」笑容說，「SQ第一周打得跟屎一樣，第二周稍微好了一點，第三周人家就拿冠軍了。電子競技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贏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關鍵是你能不能在下一次機會來的時候抓住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們那個周冠軍的含金量，現在看起來更高了。SQ總榜第一，但他們在第二周被你們壓在下面。你們是踩著總冠軍的頭拿的那個獎盃。」
小北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但那支OMG馬上就要沒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客廳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沒有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陳淵站起來，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沒了也得吃飯。先活著，活到下一個機會來的時候。」
他轉身上樓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風箏發來的消息：「總榜看到了。第六名，還不錯嘛。」
他咬著油條，單手打字回了一句：「你這是在安慰我？」
「我這是在陳述事實。你非要理解成安慰也行。」
「那我接受了。」
「這就對了。對了，我今天下午排班，解說MCG的比賽。你要是閒著可以來看看，順便學習一下人家是怎麼打決賽圈的。」
陳淵看著那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回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走上樓梯。
二樓走廊的窗戶開著，初夏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然後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訓練室走去。
第十名也好，第六名也罷，日子總要繼續過。比賽還要繼續打，直播還要繼續開，奶茶還要繼續喝。
至於那支拿了周冠軍的OMG會不會解散——那是以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