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軒坐在虛空戰隊的參觀席里,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腕上的護腕。他的逢山鬼泣是聯盟公認的第一陣鬼,鬼陣一開,控場範圍之大足以改變整個團隊賽的走向。他本以為今晚的新秀挑戰賽不會有他什麼事——新秀們通常喜歡挑戰那些操作華麗、排名靠前的全明星,比如周澤楷、黃少天、孫翔,或者像寧源這樣風頭正勁的後起之秀。驅魔師和鬼劍士,本來就不是同一個職業體系。他聽到寧源報出自己的名字時,先是微微一愣,然後那張被虛空粉絲戲稱為「看上去永遠沒睡醒」的臉上浮起了一個極淡的笑容。他沒有猶豫,從參觀席里站起來,隨手整了整隊服的領口,朝舞台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舞台中央時,逢山鬼泣的投影在他身後緩緩浮現。鬼劍士的布甲在虛擬光影中泛著暗紫色的光澤,太刀橫在腰間,刀鞘上刻滿了鬼陣符文。李軒接過話筒時,寧源正站在他對面,馬尾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被汗水浸得微濕。
李軒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不急不緩,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從容與通透。「先恭喜你小子,今晚抱得美人歸。」他說這話時語氣很真誠,台下觀眾發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寧源的耳根又開始微微泛紅。但李軒接下來的話卻讓笑聲漸漸收住了。「但是,我也要說——不要讓感情成為你的拖累。榮耀這個舞台,從來不等人。你今天在台上向樂樂表白,我很為你高興。但高興完了,還是要回到比賽里來。你以後要面對的不只是新秀,還有我們這些老傢伙。感情可以是動力,但絕不能是藉口。」他頓了頓,把話筒從左手換到右手,目光平視著寧源,「你今晚打了很多場,很累了,我知道。但我不會因為這個就手下留情——因為到了真正的賽場上,對手也不會因為你累了就等你。準備好了嗎?」
寧源沒有用言語回答。他微微點了下頭,目光里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被什麼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認真的、近乎鄭重的專注。兩個人各自走向操作台。寧源拉開椅子坐下,把此去經年的帳號卡從口袋裡掏出來。卡面微涼,邊緣的磨損痕跡在指尖觸感下清晰可辨。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卡面上那個ID——此去經年。四個字,跟了他太久。從Z縣那個破網吧里郭明宇把它和一封信一起留在桌上開始,到嘉世挑戰賽的每一個深夜,到皇風擂台賽上的一穿三,到水下特訓時反覆練習側身滑步接轉身符紙投擲的那些凌晨,到全明星舞台上田森把念珠掛在戰鐮上的那一刻。每一道磨損的痕跡都對應著一段回憶,而這張卡在他手裡,還剩最後一場比賽。
老夥計,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並肩作戰了。
他把帳號卡插入讀卡器,登錄界面上此去經年的白袍驅魔師在虛擬光影中浮現,浮生若夢橫在身前,符紙在腰間輕輕晃動。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然後把雙手放在鍵盤和滑鼠上,點下了準備按鈕。另一邊,李軒也已經完成了同樣的動作。
地圖依舊是最純粹的競技場,沒有掩體,沒有機制,只有一片平坦的石板地面和兩道遙遙相對的身影。此去經年刷新在競技場東側,逢山鬼泣刷新在西側。白袍驅魔師與鬼劍士,太刀與戰鐮,兩種截然不同的武器在各自的角色手中泛著各自的微光。
此去經年與逢山鬼泣,白袍驅魔師與鬼劍士,太刀與戰鐮。競技場的石板地面在虛擬光影中泛著冷冽的微光,兩道身影遙遙相對,誰都沒有先動。寧源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輕輕點在W鍵上。他打過很多場單挑,從挑戰賽的生死局到職業聯賽的擂台賽,從被郭明宇用驅魔師教訓的那個網吧角落到全明星舞台上被新秀們車輪戰圍攻的今晚,每一場他都記得。但這一場不一樣。對面站著的是李軒——虛空戰隊隊長,聯盟第一陣鬼,榮耀全明星的常客,一個在賽場上用鬼陣寫下過無數經典戰役的老將。而他用的是此去經年,老郭留給他的帳號卡,今晚最後一次並肩作戰。
他率先出手。不是試探,是他知道面對李軒這樣的老將,試探沒有意義,只會被對方反手抓住破綻。此去經年一腳踏碎石板,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影朝逢山鬼泣衝去。戰鐮在空中劃出半圈弧光,不是起手常用的升天陣,而是實打實的近身劈斬。既然李軒用的是斬鬼,那就正面硬碰硬。逢山鬼泣的太刀橫架,刀鐮相撞炸開第一簇火星。
寧源在武器碰撞的瞬間就感受到了差異。驅魔師和鬼劍士雖然都是用刀類武器的職業,但鬼劍士的刀以太刀為主,刀身窄而薄,攻擊判定天生就比驅魔師的戰鐮輕。陣鬼加點的逢山鬼泣在普攻對拼中應該明顯吃虧才對,但剛才那一刀格擋的力道卻沉得超乎預期,震得此去經年手腕發麻,戰鐮險些被彈開。這不是陣鬼能打出來的攻擊判定。寧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加點——不是陣鬼。李軒這把逢山鬼泣,今天加的是斬鬼。陣鬼與斬鬼雖然同屬鬼劍士職業,但技能加點截然不同。陣鬼側重鬼陣的控場範圍和持續時間,斬鬼則把技能點全部砸在了斬擊類技能的傷害和攻擊判定上。鬼斬的傷害倍率、月光斬與滿月斬的連擊判定,這些在陣鬼手中只是騷擾手段的技能在斬鬼手裡卻是足以正面硬撼驅魔師的存在。也就是說,李軒今天不是來表演他最擅長的控場的,他是來正面對攻的。他用陣鬼打了一整個賽季,卻能在全明星舞台上臨時把技能點洗成斬鬼,這種對本職業的駕馭能力,才是第一陣鬼真正的底蘊。
此去經年不退反進。戰鐮在極近的距離下旋轉斬出,旋風切割逼退逢山鬼泣半步,緊接著飛火流星砸向他右路,金色的流星軌跡擦著鬼劍士的布甲邊緣砸在石板地上,炸開一團灼熱的氣浪。李軒操控逢山鬼泣側身閃避,流星碎片濺在他袍角上,血量只掉了一絲。升天陣貼地飛出,符紙貼著石板表面滑行,炸向逢山鬼泣腳下。李軒沒有後跳躲避,而是迎著升天陣的符光一刀劈下。鬼斬——斬鬼加點的鬼斬,刀鋒上纏繞著暗紫色的鬼氣,硬生生將符紙從中間劈成兩半,碎裂的符光向兩側濺開,沒有傷到他分毫。
「漂亮!」林敬言在解說席上擊掌,「李軒這一刀鬼斬劈符太漂亮了!斬鬼的鬼斬判定比陣鬼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寧源想用升天陣封走位,被李軒一刀破掉。這就是老將的經驗——不跟你繞彎子,正面破你的招。」
「但寧源的反擊也很快。」方士謙接話,「你看他升天陣被破之後沒有任何停頓,地雷滾涌已經跟上了。這孩子的心理素質確實好,面對李軒這樣的老將一點都不怵。」
此去經年在升天陣被破的同時已經將第二發符紙出手。地雷滾涌貼地炸開,石刺裹挾著雷電之力從逢山鬼泣腳下破土而出。李軒這次沒有硬接,操控逢山鬼泣後跳閃避。石刺擦著他的靴底升起,差一點就觸發擊飛判定。緊接著此去經年的戰鐮已經橫掃過來,鐮刃破空帶著沉悶的低鳴,被逼退的逢山鬼泣來不及格擋,只能用鬼步閃避。鬼劍士的高速移動技,身後拉出一串殘影,整個人像一道暗紫色的輕煙從此去經年左側掠過。
殘影還在原位消散,真身已經繞到此去經年身後。太刀從側面斜劈而下,月影鬼斬!刀鋒上纏繞的鬼氣比鬼斬更濃更沉,是斬鬼流派的核心輸出技能之一。這一刀選的角度極其刁鑽——不是正後方,而是側後方,剛好卡在此去經年戰鐮無法回防的角度。寧源的反應快到令人窒息。他在鬼步殘影出現的瞬間就已經判斷出李軒的繞後路線,此去經年沒有轉身格擋,而是往前翻滾,讓月影鬼斬的刀鋒擦著後背掠過。翻滾起身的同時左手符紙已經飛出,定身符精準地貼向逢山鬼泣落地位置。李軒落地後立刻橫移,定身符擦著他的肩膀飛過,貼空。但寧源等的就是他橫移這一步。飛火流星預判落點砸在逢山鬼泣橫移路線上,流星碎片炸開,逢山鬼泣的血量終於被炸掉了一截。雙方的血量在激烈的對攻中開始緩慢下降。此去經年稍占上風——驅魔師的板甲在正面硬撼中提供了更好的防禦基礎。但逢山鬼泣的每一次反擊都極具威脅,斬鬼加點的傷害不容小覷。
符紙與斬擊不斷碰撞,符光與劍影在競技場上交錯閃爍。此去經年的戰鐮揮舞得密不透風,淨化符拍在自己身上免疫鬼氣侵蝕,寒冰符貼地飛出封走位,烈焰符貼面炸開逼退追擊。李軒也在調整策略,逢山鬼泣不再頻繁使用鬼步冒進,而是穩紮穩打,用月影鬼斬與此去經年正面對攻。月光斬的銀光劃出極大的半圓,滿月斬反手倒飛出一個更大的圓弧。幾輪交鋒下來,此去經年的血量掉到了百分之七十多,逢山鬼泣的血量也在符紙和飛火流星的消磨下跌到了百分之六十多。
「寧源這一輪打得非常主動。你看他的技能銜接,幾乎沒有縫隙,每一發符紙都卡在李軒最難受的位置。」方士謙推了推眼鏡。
「但李軒也在消耗他。」林敬言補充道,「斬鬼的爆發力雖然強,但藍量消耗也快,你看逢山鬼泣的藍量已經用了快一半了,而此去經年的藍量還很健康。老將的智慧——李軒知道寧源的體力是短板,他在用高強度的對攻逼迫寧源不斷操作,逼他消耗體力。這不只是技術的較量,更是體力分配的博弈。寧源剛才那幾波操作雖然占了血量優勢,但他已經連續打了六場。」
逢山鬼泣開始壓進。李軒不再滿足於中距離的對攻,而是操控逢山鬼泣主動接近。鬼斬劈開烈焰符的符光,月影鬼斬緊接著從此去經年戰鐮的空隙中穿過。斬鬼的高頻打擊逼得寧源不斷調整走位。在一次烈焰符出手後,此去經年收招慢了半拍。李軒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逢山鬼泣的鬼步瞬間拉近距離,月影鬼斬接鬼斬二連擊全部命中此去經年胸口,爆出一串傷害數字。逢山鬼泣的血量從百分之六十多掉到了百分之五十多,而此去經年的血量已跌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此消彼長,戰局開始向逢山鬼泣傾斜。
「寧源開始出現操作延遲了。」林敬言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體力消耗正在影響他的手速。」
「但你看他的眼神——這孩子還沒有放棄。他已經打了六場高強度單挑,還能在第七場和李軒打成這個局面,已經非常不容易。」方士謙感慨。
逢山鬼泣繼續壓進。李軒不著急收網,他只是不斷用月光斬逼退此去經年,用月影鬼斬壓制寧源的反擊節奏。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鋒如同附骨之疽,一刀接一刀逼得此去經年連連後退。
寧源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此去經年突然一個後翻滾拉開距離,魂御脫手飛出,戰鐮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取逢山鬼泣側肋。李軒側身閃避,鐮刀擦著他的布甲邊緣飛過。但他還沒來得及調整站位,此去經年的勾魂已經纏上了逢山鬼泣的太刀——鐮刀在空中轉向,精準地纏住刀柄往外一拽,逢山鬼泣的武器被短暫扯離了原有的防線,防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當。
緊接著地雷滾涌貼地炸開,將逢山鬼泣震退了半個身位。烈焰符與寒冰符幾乎同時貼在他身上炸開——冰火雙色在競技場上同時綻放,逢山鬼泣的血量終於被壓到了一半以下。魂御接勾魂,再接地雷滾涌和烈焰寒冰雙符——這一套連招把寧源從牽制流大師到爆發型驅魔師的無縫切換展現得淋漓盡致。
「漂亮!這一套連招太漂亮了!從牽制到爆發的節奏切換完美無瑕!」方士謙的聲音激動得拔高了。
「而且這套連招的複雜程度極高——魂御脫手、勾魂轉向、地雷滾涌震退、雙符同時出手,每一步都需要極高的操作精度。他在體力接近極限的時候還能打出這種高光操作——這就是為什麼他能站在全明星第六名的位置上。」林敬言補充道。
但李軒的反應同樣極快。他在被勾魂纏住太刀的同時,鬼步已經按了下去,逢山鬼泣在極近的距離下用鬼步繞到此去經年身後。鬼斬橫劈,斬鬼加點的鬼斬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砸在寧源左路退路上。緊接著殘影還在原位消散,真身已經繞到此去經年側面。月影鬼斬接鬼斬,刀鋒如同附骨之疽,一刀接一刀逼得此去經年連連後退。逢山鬼泣的血量在這波反打中回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多,而此去經年的血量已經跌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下。
「寧源快到極限了。」方士謙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感慨,「他的操作精度在下滑,符紙銜接的縫隙越來越大了。」
「但這已經足夠讓人敬佩了。」林敬言接話,「他連打了六場,最後一場還有餘力打出剛才那波魂御接三符的高光操作,雖敗猶榮。」
兩人再次在中場碰撞。戰鐮與太刀不斷相撞,火星在競技場上空炸開又消散。符紙與鬼氣在石板地上交相輝映,驅魔師的板甲和鬼劍士的布甲上都布滿了刀痕和符紙餘燼。此去經年的升天陣再次貼地飛出,李軒依舊一刀劈開。但這次寧源在升天陣被破的同時已經用勾魂纏住了逢山鬼泣的手腕,緊接著星落從天而降。金色光柱貫穿競技場上空,砸向被勾魂鎖住的逢山鬼泣。李軒在被勾魂控制的情況下無法閃避,硬吃了這一記星落,鬼劍士的血量終於被壓到了一個危險的水平。逢山鬼泣的月影鬼斬再次劈開此去經年回防的戰鐮,刀鋒刺入板甲接縫。此去經年血量見底,擊殺提示彈出。
寧源的屏幕灰了。他靠在椅背上,把自己攤平在椅面上,用手背遮住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聚光燈從頭頂打下來,他整個人都浸在那種暖而刺眼的光里。輸了,但這是他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一場敗仗。從第一個新秀穆秋月開始,到韶峰的劉輝瑞,再到三個輪番上陣的新秀,再到藍樂樂用索克薩爾逼出他最後的底牌,最後到李軒——虛空隊長,聯盟第一陣鬼,用斬鬼和他正面硬撼了將近數十分鐘。他沒有遺憾。他甚至覺得這場敗仗比之前所有勝利加起來都讓他高興。因為最後這一場,他是真的被逼到了極限,然後他從極限里又壓榨出了一點連自己都不知道還有的東西。
聚光燈從頭頂打下來,他用手背遮住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輸了,但這是他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一場敗仗。
「痛快!」李軒大步流星走上台中央,拍了拍寧源的肩膀。「好小子,可以啊!這反應,這對鬼劍士職業的熟悉,你不玩鬼劍士可惜了啊!」
「哈哈,李隊長謬讚了。」寧源尷尬的摸著後腦勺。在這麼眾目睽睽下被誇獎,實在有些……令人難為情。
「嘖。」台下,謝念殊面色陰沉的咬著大拇指。憑什麼這些誇讚要給一個懦夫?我上場的話肯定能斬殺逢山鬼泣。
「很嫉妒,對吧?」南柳青南柳青坐到了謝念殊身邊。「他剛來皇風的時候,我也很嫉妒。他憑什麼會奪走我穩定首發的位置?」
「唉……可後面你就明白了。你不要把所有人都當做你的敵人。人,生活在社會中。別把任何人、任何事視為仇敵,甚至也別把任何人、任何事視為問題。」
「言盡於此。」
…………
……
寧源走下台,把帳號卡交給謝念殊時,手機一陣陣振動。寧源走到場館內部通道時,看到了一個鬼頭鬼腦的身影。
「oi,源,我們從員工通道出去玩吧!」
寧源無奈的走到她身邊,她也熟練的纏上寧源的胳膊。
「走吧,你是東道主,這麼晚了,我們去吃宵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