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完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鍵盤聲蓋過去。
晏斯年敲字的手頓了一下。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又落下去了。
他沒有回頭。
宋泠伊轉身出了書房,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很安靜,壁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不多,就快那麼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撞了一下牆壁,不疼,但她能感覺到。
周漾說的那些話又浮上來了——「契約婚姻哪有人會上趕著煮麵、送牛奶、陪你打官司還不收錢的?」
她在樓梯拐角站了十幾秒,聽著三樓鍵盤聲透過門板傳下來,很均勻,沒有斷過。
然後她放下手,下樓,回了二樓的房間,關門。
……
次日早晨七點十分。
晏斯年下樓的時候,餐桌上只有他那隻白色馬克杯,牛奶已經倒好了,溫的。
杯子不在平時固定的位置——往左偏了兩厘米。
杯底壓著一張紙條。
他把杯子拿起來。
紙條從便簽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上面一行字,字跡偏小,收筆乾脆,最後一個句號按得很重,紙面上留了一個小坑。
「謝謝你的坦誠。以後有事直接說,別讓我猜。」
他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幾秒。
拇指在紙條邊緣蹭了一下。
二樓沒有動靜,她還沒起。
廚房的咖啡機嗡嗡響著,窗外銀杏葉被早晨的風吹得晃了晃,光斑碎在餐桌上。
晏斯年把紙條折好,放進褲兜里。
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他的拇指在褲兜外側按了一下,紙條的摺痕隔著布料硌著指腹。
二樓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她醒了。
水流聲在二樓浴室響了兩分鐘停住。
宋泠伊換了件寬鬆的米白色衛衣走下樓梯,腳上踩著棉拖鞋,鞋底在木質台階上發出極輕的擦碰聲。
餐桌上的白色馬克杯已經空了,底下的紙條不見了蹤影。
晏斯年坐在島台側面的高腳凳上,筆記本電腦平鋪在黑色大理石檯面上,屏幕散發著冷白的光暈。
他穿了件熨帖的墨灰色襯衫,袖口往上挽了兩道,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聽到拖鞋的聲音,他抬起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方看向宋泠伊。
「冰箱裡有溫好的三明治,咖啡在壺裡。」
宋泠伊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檯面上,手指搭在下巴處:「昨晚那三份檔案,多謝。」
「那只是澄清事實。」
晏斯年把筆記本電腦往她的方向轉了半圈,屏幕正對著她。頁面上停留著一張股權穿透圖,密密麻麻的樹狀結構交織在一起,紅色的箭頭最終匯集在一處紅色的方框內。
「晴遠貿易那筆兩千萬的境外資金流動,查出頭緒了。」
宋泠伊直起身子,視線落在屏幕頂端那個用英文字母拼寫的企業全稱上。
「註冊地在英屬維京群島。」
晏斯年調出另一份涉外商業調查報告,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這是典型的離岸避稅與資產隱匿架構。層層代持穿透之後,資金池真正的控制方,指向港城一個姓顧的家族信託基金。」
「顧家?」
宋泠伊念出這兩個字,眉峰微微聚攏。
她在記憶里飛速搜尋母親許瑤生前留下的關係網。
「我媽當年創立宋氏服飾和刺繡工坊的時候,最早的一批外銷渠道就是走南方的港口,確實借過顧家船運的牌照。但我十歲之後,兩家就斷了往來。」
「沒有斷乾淨。」
晏斯年換了一份文檔,調出近半年的海關與銀行清算記錄。
「近半年時間裡,蘇晴名下這家叫『晴遠貿易』的空殼公司,頻繁發生進出口帳目往來。但他們經手的根本沒有實體貨物,也沒有大宗現金,全是以『文物藝術品委託代購』和『古董修複評估』作為名目掛帳。」
宋泠伊的呼吸沉了一拍,目光盯死在那些長串的代碼上。
「她在借空殼公司的名義,替顧家在內地洗藝術品?」
「恰恰相反。」
晏斯年合上半邊電腦蓋子,語氣沒有半分起伏,平鋪直敘地切中要害:「顧家的信託基金在往外倒貼錢。這筆兩千萬是預付款,蘇晴負責在內地供貨。她在宋朝偉耳邊吹風,逼你拿老宅和股份抵債,只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煙霧彈。她的最終訴求,從來不在宋氏那點已經見底的資產。」
宋泠伊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石英石檯面上摳了一下。
腦海深處的某些碎片突然串聯了起來。
三年前,許瑤剛去世不滿半年,蘇晴嫁進宋家老宅。進門第一周,蘇晴就找藉口說後院那棵長了三十年的老梨樹招陰,不顧宋泠伊的阻攔,強行叫來挖掘機連根拔起,把泥土翻掘了三米深。
第二年春天,蘇晴又藉口祈福,在宋家老宅西側的廂房裡大興土木建佛堂,光是砸碎地磚、重做地下防潮層就折騰了整整兩個月。
甚至在宋泠伊去老宅搬遺物的那天深夜,蘇晴還假惺惺地打來電話,話里話外都在套那方不起眼的墨硯台究竟放在哪個箱子裡。
「她在找東西。」
宋泠伊抬起頭,迎上晏斯年的視線,聲線冷了下來,「她進宋家門的第一天開始,就在老宅掘地三尺地找我媽留下的某樣舊物。樹下沒有,地基里沒有,所以她把目標鎖定在媽媽留下的這批遺物里。」
「而且她急了。」
晏斯年接上她的話,掌心在手機屏幕上點亮了一張催款函截圖,「顧家信託基金給蘇晴劃定的交付期限,就在這個月月底。如果蘇晴交不出東西,那筆兩千萬的定金不僅要原路退回,空殼公司還會面臨巨額違約金追償。王慶霖那邊婚事告吹,資金鍊崩盤,蘇晴現在沒有任何退路。」
宋泠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那七個箱子。」
她沒有絲毫耽擱,抓起島台上的車鑰匙,快步朝玄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