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幹什麼？」
突如其來的闖入，讓密閉空間裡升溫的氣氛瞬間消散殆盡。
裴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收斂，他緩緩直起身。
反觀林柚，更是渾身僵硬。
心底的悸動還未平息，臉上的滾燙遲遲不散，心跳依舊狂跳不止。
他慌忙從地上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整理微亂的衣角與髮絲，眼神飄忽，不敢看人。
裴宇穩住心緒，語氣平淡如常，從容應答：「沒什麼，聊點事。」
許清站在門口，目光來回打量著兩人，皺著眉追問：「你們沒打架吧？」
裴宇一臉無語：「你是不是有病？」
許清當即鬆了眉頭，催促道：「沒有就趕緊收拾，別讓大家等。」
「嗯。」裴宇淡淡應聲。
他快步越過許清身側，擦肩而過的瞬間，壓低聲音湊在他耳邊：「壞我好事，你給我等著。」
聲音極輕，轉瞬即逝。
許清一臉茫然，下意識蹙眉追問：「什麼？」
可裴宇早已抬步走遠，只留給他一個挺拔的背影。
許清一頭霧水，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怔怔出神的林柚：「發什麼呆，走了。」
「啊……哦。」
林柚猛地回神，恍恍惚惚抓起腳邊的外設包，快步跟上腳步，心頭依舊亂糟糟一片。
全隊坐上返程大巴，林柚下意識挑了個靠窗的空位獨自坐下。
而裴宇緊隨其後，不偏不倚，穩穩坐在了他身後一排的位置。
兩人隔著一張座椅，一前一後，不遠不近。
一路輕微顛簸，窗外光影飛速倒退。
林柚的腦子像被灌滿了溫熱的漿糊，休息室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循環回放，揮之不去。
心緒紛亂複雜，讓他愈發心慌侷促。
他乾脆掏出耳機戴上，想借著歌聲平復躁動的心境，隨手點開漫遊歌單，舒緩的旋律緩緩流淌而出。
起初尚且安穩，可聽著聽著，一段溫戳心的歌詞驟然在耳畔炸開。
「不遠不近的距離我們並肩走。」
「若有似無的接觸誰偷偷臉紅。」
「誰主動，誰退縮，誰隔岸觀火。」
「不知可否，都怪我，沒看懂，你的。」
聽者最是有心，林柚的心跳再度失控加速，原本稍稍平復的燥熱瞬間捲土重來，順著脖頸燒遍整張臉頰。
他又慌又亂，自暴自棄地直接關掉歌單。
抬手拉起隊服的帽子，嚴嚴實實地罩住腦袋，蜷縮在座椅里，假裝閉目假寐，試圖遮掩所有慌亂與心動。
而身後的裴宇上車時也戴了耳機在聽歌。
下一秒，歌詞好巧不巧自動續上。
「你的眼神太閃躲，心思猜不透，走不出你心裡的迷宮。」
「牽著你的手，向前又退後，是我太心急還是又犯了錯。」
「別戳破了沉默的背後，是曖昧或衝動，不敢琢磨。」
裴宇愣了愣，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無端的煩躁。
車廂恆溫適宜，可他偏偏覺得悶熱難耐。
他抬手利落降下車窗，微涼的晚風裹挾著落日餘暉吹入車廂。
歌聲還在繼續，溫柔的調子纏纏綿綿，不肯停歇。
「你一舉一動，是否有線索，能否讓我打開這枷鎖。」
「突然的問候，奇怪的冷漠，若即若離讓我無法忍受。」
「別拆穿了慣用的藉口，是曖昧或衝動，只要你說。」
連續幾段應景的歌詞，像是精準拿捏了他所有隱忍的心意。
裴宇低低失笑。
他乾脆抬手快切換了歌單。
抬眼間，視線自然而然落向前方。
車窗玻璃映出淺淺的倒影，剛好將前排少年的身影框在其中。
林柚戴著帽子，腦袋微微低垂，乖巧蜷縮在座椅上。
裴宇炙熱的目光沉沉落定在那道單薄的背影上。
隔著一張座椅的距離，近乎執拗地凝望著，仿佛要穿透阻隔的椅背，落在少年身上。
車廂喧鬧依舊，隊員的說笑、車輛的行駛聲交織在一起。
可裴宇的世界，寂靜得只剩身前這一個人。
一路沉默奔赴，晚風徐徐。
不知過了多久，車速漸緩，大巴穩穩駛入戰隊基地的園區。
車輛停穩，身邊的人陸續離開，空曠的車廂里，很快就只剩一前一後的兩人。
林柚聽見動靜，依舊沒敢抬頭，維持著假寐的姿勢，心跳再度懸了起來。
下一秒，身後傳來輕微的起身聲響。
一道清淺的腳步聲緩緩靠近，最終停在他的身側。
「醒醒，下車了。」
裴宇靜靜佇立幾秒，沒有催促。
任由少年固執地裝睡迴避，他轉身抬步，獨自下了車。
等腳步聲漸漸走遠，林柚才緩緩拉下帽子。
基地樓下燈火次第亮起，路燈拉出修長斑駁的樹影。
裴宇沒急著回訓練室，也沒跟著隊伍上樓，獨自走到園區僻靜的樹蔭角落，避開往來人流，摸出煙盒。
咔噠一聲輕響，橘色火苗驟然亮起。
煙火點燃，細碎的火星明滅閃爍。
他含煙低吸一口，白霧緩緩漫出。
一根煙尚且燃不到一半，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裴隊這麼有興致？」
裴宇側頭回望，夜色與路燈光影交錯。
顧灼單手插著口袋，身姿慵懶地站在不遠處，眉眼帶笑，一副看熱鬧的閒散模樣。
裴宇挑眉，拿著煙盒，順勢抬手遞了過去：「來根？」
顧灼毫不猶豫擺手拒絕，一本正經：「戒了。」
這話落在耳中，裴宇詫異，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低笑出聲：「真的假的？戒多久了？」
「差不多兩天。」顧灼吊兒郎當地揚著下巴，說得理直氣壯。
裴宇嗤笑一聲，彈了彈煙身細碎的灰燼：「這麼久？那不得獎勵自己一根。」
顧灼瞬間破防，半點不裝矜持，快步上前接過煙，熟稔點燃。
白色煙霧裊裊升起，他深吸一口，渾身舒展。
隨即目光細細打量著裴宇的神色，試探著開口：「怎麼？失戀了？」
裴宇薄唇輕抿，沉默不語。
顧灼見狀頓時來了興致，眼底滿是錯愕：「不是吧？真被我猜中了？你真喜歡那樣的？」
裴宇依舊沉默，無聲的默認，勝過千言萬語。
顧灼徹底來了精神，滿臉不可思議：「沒看出來啊裴隊，我還以為你這輩子真的要跟電腦過一輩子。」
見他始終緘默，顧灼繼續追問，好奇心拉滿：「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失戀了，還是壓根沒開始？」
裴宇垂眸望著明滅的煙火，菸絲燃盡的微涼氣息漫入喉間，自嘲般低聲開口：「沒開始。」
「笑死我了，你也有今天啊裴隊！」
顧灼沒忍住，當場笑出聲，隨即趁熱打鐵慫恿：「喜歡就去說啊，難不成你還搞暗戀這套？」
裴宇腦海中瞬間閃回休息室的畫面。
少年慌亂躲閃的眼眸，還有那句卡在嘴邊的話。
他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滿是無奈：「我說了。」
顧灼瞬間收斂笑意，往前湊了半步，滿眼急切：「然後呢？被拒絕了？」
「被許清那貨半路打斷了。」
顧灼愣在原地，沉默兩秒，隨即沒心沒肺地爆笑出聲：「笑死我了！這許哥也太會挑時間了，這你不扣他工資？」
裴宇捻著煙身，任由晚風捲走繚繞的白霧，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卻並未接話。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裴隊。」顧灼嘖嘖咂舌，一臉看戲看足了的模樣。
兩人閒談不過片刻，不遠處的路燈光影里，忽然靜靜立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留著利落乾淨的黑色短髮，碎發垂落額前，襯得眉眼清雋冷淡。
他就站在暖黃路燈之下，身姿單薄筆直，安靜地朝這邊望來，目光穩穩落定在顧灼身上。
顧灼餘光瞥見人影，低低罵了聲「臥槽」。
他動作飛快地掐滅煙，再也顧不上調侃裴宇，快步朝著那人的方向走去。
裴宇坐在原地，靜靜看著他落荒又認真的背影，慢悠悠開口，原話奉還：「一物降一物。」
已然走近的顧灼聽見身後的話，頭也不回，抬手利落朝後豎了個中指：「我去你的。」
說完，他快步走到黑短髮男生身側。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輕輕交疊依偎在地面。
不遠處的喧鬧徹底消散，樹蔭下只剩裴宇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