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後。
NiKo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林燁。
「有事，老尼？」林燁問。
「沒。」NiKo說。
「出來抽根煙。」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又摸打火機。打了幾下，沒著。
林燁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NiKo又打了兩下，火苗躥起來，點燃了菸頭。
他深吸一口，煙霧在走廊的燈光下散開，灰白色的，像一層薄薄的紗。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林燁問。
「很久了。」NiKo說，「打職業之前就抽。打職業之後戒掉了。」
「傷肺。」
「我知道。」NiKo又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滅，「但打決賽的時候，抽一根，腦子能靜下來。」
林燁沒接話。他靠在牆的另一邊，跟NiKo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房間傳來的微弱音樂聲。
「你緊張嗎？」NiKo忽然問。
「什麼？」
「決賽。打NAVI。跟top1s1mple對位。」NiKo把菸灰彈在地上，灰白色的灰燼落在深色的地磚上，像一小片雪花。
「你緊張嗎？」
林燁想了想。「有一點。」
「只有一點？」
「只有一點。」
NiKo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開心，是「你騙誰呢」。
他側過頭看著林燁，煙霧從他嘴角飄出來，模糊了他的臉。
「我打了這麼多年職業，決賽之前還是會緊張。手心出汗，睡不著，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跑戰術。你跟我說你只有一點？」
林燁沉默了幾秒。「很多點。」
NiKo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這才對。不緊張的人打不了決賽，因為你不在乎。你在乎所以才會緊張。」
這句話蘇曉也說過。
林燁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的道理其實沒多少，翻來覆去就是那些。
只不過有的人在公園的長椅上跟你說，有的人在走廊的煙霧裡跟你說。
「你打完決賽之後第一件事做什麼？」NiKo問。
林燁想了想。「睡覺。」
「就睡覺？」
「就睡覺。睡醒了再說。」
NiKo把煙掐滅在垃圾桶頂端的菸灰缸里，菸頭摁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嗤聲。「我打完決賽第一件事是吃東西。不管輸贏，先吃一頓好的。」
「那你贏了吃什麼？」
「烤肉。帶洋蔥的那種。」
「輸了也吃？」
「輸了也吃。輸了更要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下一場。」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走廊里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長一個短，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你去睡吧。」NiKo說，「明天還要看錄像。」
「你呢？」
「我再站一會兒。」
林燁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NiKo一眼。NiKo還靠在牆上，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影子在他腳下縮成一團。
「NiKo。」
「嗯。」
「決賽我們會贏的。」
NiKo抬起頭看著他。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很亮。他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林燁轉身走了。
房間裡很安靜。空調開到了二十度，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味。
林燁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幹，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他拿毛巾擦了擦，把濕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後坐到床邊，拿起手機。
消息列表又長了一截。周才發了好幾條語音，最後一條是文字：「燁哥，我給你在國內搞了個粉絲群，已經三百多人了，你要不要進來看看？」
後面跟著一個群二維碼。
林燁看著那個二維碼，沒有掃。不是不想，是不知道進去說什麼。他連自己粉絲群都沒有。
於是他就對周才說「阿才啊，你就當我的代理人就好了，我就不進去了。」
周才又發了一條：「你不進來也行，我幫你看著。裡面都是你的女粉絲，天天發你照片。」
林燁回覆：「我去，我哪來的照片？」
周才秒回：「你比賽的時候截圖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國內CS圈有多火？虎撲首頁掛著你帖子呢，標題是『LY是不是中國CS史上最強的指揮』。」
林燁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還能這樣玩，該不會是我的抽象表情包吧？」
「哈哈哈。你自己去看看，照片還是很帥的。」
林燁沒去看。他怕看了之後睡不著。
不是因為得意，是因為壓力。三百多個人看著你，等著你贏。
他知道這種感覺。
上輩子他就知道。
每一次失誤都會被放大，每一場失利都會被審判。
他們愛你是因為你能贏，你輸了他們就會去找下一個能贏的人。
這不是恨，這是電競的規則。
他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手機又震了。他拿起來，是周才發的一張截圖。
社區的帖子，標題是「LY的指揮是不是開了天眼」，下面一堆回復。
有人貼了他今天比賽的截圖，有人分析了他的BP思路，有人說「這個人是真的強，不是吹出來的」。
最上面一條回復被頂了幾百次，內容是「G2撿到寶了，LY是他們這麼多年最好的指揮」。
林燁看著那條回復，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周才，是蘇曉。
「睡了嗎？」
「沒。」
「在幹嘛？」
「躺著。」
沉默了幾秒。蘇曉發了一張照片，是柏林自由大學圖書館的夜景，玻璃幕牆裡燈火通明，能看到幾個還在自習的學生。
「我剛從圖書館出來。今天寫論文寫到這個點，腦子已經不轉了。」
「你平時不是不熬夜嗎？」
「論文ddl快到了，不熬不行。」蘇曉發了個嘆氣的表情，「你呢？怎麼還不睡？」
「在想決賽。」
「想什麼？」
「想怎麼贏。」
蘇曉沒有立刻回復。隔了大概半分鐘，她發了一段話：「你每次比賽之前都想這些嗎？」
「對。」
「那你每次都想到了嗎？」
「大部分時候想到了。」
「那就行了。你想到了，他們就能贏。我相信你。」
林燁看著「我相信你」這四個字，看了很久。蘇曉很少說這種話。
她從來不說「加油」，從來不說「你一定行」，她只說「你認真」。
但今天她說了「我相信你」。
林燁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蘇曉發了個月亮的表情。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