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所謂的「身份暴露」一事,老實說江望月毫無感想。
雖然不是很樂意看見未來的直播間會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戰隊粉觀賽粉跑過來引戰,或是提出很多關於DUG的私密問題,擾亂直播間原本專注於遊戲(你確定嗎?)的風格。
但現在的情況在當初他同意陳岱把自己放上大名單時就已經有所預知了。
畢竟,他甚至沒有改個ID意思意思隱瞞一下)
既然被人知道了就知道唄,輿論有什麼可壓的,反正兩個身份他都沒完整地露臉,也許可能大概應該,對自己的現實生活沒什麼影響?
他漫不經心地想。
和經理打完電話,江望月回到休息室,隊員們有的去採訪席有的去找WAKE的人說話了,還有的在休息室的角落裡種著陰暗的小蘑菇……
忽略種蘑菇的打野,明塗跟江望月說:
「等會飛雲電競的人想採訪我們的教練組,你去嗎?不去我幫你拒絕了。」
江望月沉思了一會,「去。」
「好的那我幫你拒絕了……啊?你說的是『去』?」
前兩場比賽結束也有媒體想採訪Moon,但Moon都回絕了。
本來以為這一次也一樣,只是例行公事詢問一句的明塗被對方猝不及防的同意突擊了。
他的笑容帶上了更真切的喜悅:「這麼難得。」
又有幾分打趣道:「神秘的主教練來了,看來今天你要成為被記者炮轟的對象了。我就在旁邊給您扇扇風。」
「就怕扇著風也被炮火波及。」江望月客觀道,「可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國內少有的拿了s冠的選手。」
明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電競圈不會一直吹捧曾經的冠軍,只會不斷地追逐當下的強者。」
這是真話。
君不見以前拿過一個s冠一個msi冠軍數個聯賽冠軍的著名國產上單Whyy,由於近年競技狀態和比賽表現的糟糕,一直備受輿論的批評和嘲諷。
只能說,過往榮譽的確能在粉絲挽尊的時候拉出來擋住一部分罵聲,但電競選手的呼吸權終究得靠最近的賽場表現獲得。
打得好了,那選手自然萬般皆好,即便抽了煙喝了酒賭了博甚至墮了胎,那都有地方可辯,自有慕強的擁躉為選手的行為說話洗白;
打得差了,那選手就是萬般皆差,黑子能從歷史榮譽、近期排位戰績、排位場次,一路攻擊到外貌身高、採訪口條乃至於推薦電影的品味……
江望月沒入過圈,此前對這些並不了解,只知道電競圈生態不太好,聽了明塗解釋若有所思道:
「如果我是選手,我肯定會選擇在達到巔峰的時候離開。」
那樣,至少還有一個體面的背影。
明塗苦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達到巔峰的時候,比如拿到s冠了,選手敢保證自己不會升起對下一次捧起s賽獎盃的期待?不會不忍伴隨著職業狀態巔峰而來的職業收入巔峰,那大額的簽約金?不會割捨不掉對賽場的熱愛?……」
「抵達巔峰的時候,大家都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是世界的寵兒,都不認為自己或隊友的狀態會下滑,甚至無法想像輝煌的落幕。」
「因而巔峰者們完全忽視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有時候競技狀態的下滑,就是很莫名其妙,或者說很突然的,跟年紀的關聯甚至都不是那麼大。可能是一個小小的版本改動,可能是心態上的小小波動,可能是隊伍氛圍的小小改變,可能是作息習慣的小小變更……總之,來不及反應。」
「而當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被輿論抨擊時,有些驕傲的選手又想再次證明自己,於是就這樣在電競的路上掙扎著爬行數載,反反覆覆,重蹈覆轍。有些則是徹底被輿論擊垮,從上山的神隕落,一蹶不振,受盡嘲諷。還有些,面對不了低谷,選擇乾脆利落地消失不見——但這又與『體面』地離開這個行業毫不相干了。」
講到這,明塗的情緒已經微微有些低落了,頗有些自嘲地一笑。
大概是聯想到了自己的經歷。
江望月:「說到底,還是不確定性的問題。」
短暫地追憶一陣,明塗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聽見對方的話,失笑地搖頭:
「電競,向來是充滿不確定性的——除非有人已經強到能無視任何狀況,帶領隊伍奪得勝利,同時還保持無與倫比的穩定性。」
但那樣的人,大抵存在於爽文小說里,現實哪裡存在呢。
機器人還差不多。
*
DUG換教練後以驚人之勢橫掃黑馬WAKE、取得德杯決賽資格後,這支俱樂部毫無疑問成為了奪冠的熱門,連QLG都得暫避鋒芒。
隨著大眾普遍認為新賽季儘管沒換人,但DUG實力依舊更進了一步的認知傳播開來,DUG神秘新教練受到的關注度也越來越高,幾乎比肩電競圈內明星選手的熱度,甚至在Moon的直播觀眾加入討論後猶有超出。
在大家都很期待本人回應的時候,比賽還沒結束多久,飛雲電競便以驚人的速度發了一個獨家的簡短採訪視頻,好似帶著必出爆款的決心。
採訪的主人公正是Moon。
「首先,恭喜你和戰隊取得如此不錯的成績,狀態火熱地挺進決賽。 我們都知道本次比賽你是臨危受命的,最近DUG的整體比賽打得更加有紀律性更加像個團體了,想問一下作為主教練,上任以來為隊伍做了哪些調整?」
對方的回答從容且得體,。
「謝謝。其實只要明白moba遊戲裡的資源置換,本質上是一個多目標優化問題,調整的方向大致能夠明了。傳統的打法可能更依賴經驗和直覺,而我們引入了一些動態規劃和博弈論的簡單模型,幫助團隊計算出在特定時間點,進行資源交換的長期收益與風險比率……
不過這些終究是理論上的內容,落實方面還是得依靠隊員,因此最重要的調整我認為是隊員們的自我調節。」
年輕教練誇人的時候神態依舊平靜,冷淡的好聽音色和那雙在鏡頭中仿佛上了濾鏡的霧灰眸子相得益彰,讓首次聽見他說話的人不由齊齊產生一種想法。
——在想像中,這雙眼睛的主人的聲音就應該是這樣的。
或者,有這副嗓音的人,就應該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記者的採訪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