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Moon的初見，裘景鑠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場景。
他想像，想像自己將在人聲鼎沸中為對方送上一捧鮮花，想像自己會開著跑車搖下車窗邀請對方去兜風，想像自己能露出自信從容的微笑向對方伸出手問號。
然而他沒想過，現實的初見竟然是這樣的。
在嘈雜電競場館的空白角落，在滿懷失望正打算離去的當口，他與那道格格不入仿佛有著特殊力場的身影不期而遇，然喜悅卻不是首要的感受——目光交錯的一瞬間，他便墜入了那雙遙遠而空曠的眼眸，並且輕而易舉地望見了對方不加掩飾的倦怠與疏離，那是一種發自靈魂的特質，令舉目者望而卻步，在一個人的世界自成一體，似乎並不需要外人的介入。
這絕對是屬於Moon的感覺。
跟當年他冷聲念出薇古絲台詞時給人的印象一模一樣。
「Welcome to Sad Town.
Everyone else,get out.」
這是薇古絲的話。
可只要將「sad」改為「boring」，放在眼前之人身上，貌似依舊適配。
作為遙望者、觀察者，裘景鑠不由捫心自問，自己有什麼能介入的理由呢。
Moon不是那隻貓，不以他的施捨而活。
他也無法用素來最拿手的金錢手段得到對方內心世界的入場券。
說得難聽點，客觀看來，兩人之間，除了錢財關係，毫無瓜葛。
「……」
此前設想中的場景霎那間碎成了玻璃片。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然沒有控制住朝前的腳步。
新的想像還沒有誕生，接下去的一切遭遇都是未知和忐忑的。
就在這種無端的情緒中，裘景鑠下意識開口問好。
回應他的是對方略帶疑惑和好奇的目光。
「你好？」Moon說，見來人沒有下一步動作，隨口猜測，「你不會是來要簽名和合影的吧？」
要簽名和合影？
對哦。
苦惱於如何拉近距離的裘景鑠靈光一閃，忽然發現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他沉思片刻，點頭。
「是的。」
江望月露出意外的神色。
沒想到陳大經理這傢伙說他出場沒幾場就有有線下觀賽的粉絲，居然是真的。
他還以為只是忽悠自己來場館逗留片刻，觀察選手與粉絲之間親切互動的藉口。
新奇的體驗。
於是他收起有些散漫的姿態，興致勃勃地問:「我需要做些什麼嗎？」
裘景鑠覺得自己大概是腦子秀逗了，才會規規矩矩地把襯衣口袋裡隨身攜帶的簽字筆遞過去，讓對方在自己因線下看比賽而準備帶回家奮戰的文件封頁上簽字。
顯然Moon也認出這是一份工作用的文件。
他修長的手指抵在唇邊，半笑不笑道:
「嗯……在上面隨便寫字沒問題嗎？」
兩人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拜託旁邊的工作人員取來空閒的紙張。
合影的時候，裘景鑠站到了Moon身側，中間刻意留出了一小段距離，使得自己看起來不過分逼近。
因為沒什麼拍照的經驗，他直接把攝像頭調成前置而後手舉起，草率地打算按下快門。
手機屏幕中映出了穿著西裝襯衣略顯正式和拘謹的他以及側著頭面色平靜、穿著閒適而自然時尚的Moon。
裘景鑠考慮片刻，把空閒的那隻手伸出來，比了個「V」，試圖消去畫面中靠前那人的僵硬感。
一聲極輕的、仿佛是笑聲又仿佛是嘆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樣拍，會不會有點太可惜了？」
裘景鑠還沒反應過來，Moon已經湊過來，像是取自己的所有物那般自然地接過他拿著的手機，調整起了角度。
Moon:「好了，說『茄子』。」
裘景鑠:「……茄子？」
「咔嚓。」
手機相機的快門聲響起。
「嗯哼，這樣人物好看多了。給。」
主要是自己好看多了。
江望月把手機還給那位「粉絲」，滿意地想。
他看向某種程度上第一位線下遇到的「粉絲」。
「粉絲」凝視著他剛剛拍的合照好半晌，抬頭評價道。
「確實好看多了。」
主要是Moon好看多了。
對比起他糟糕拍照技術拍出來的奇怪構圖和幽默光影，現在的照片不僅人物更高清，還畫面更鮮活。
裘景鑠熄滅屏幕，滿意地想。
或許是他的「成功經歷」使邊上圍觀的粉絲收穫了信心，裘景鑠身後已經不約而同地排起了等待簽名合影的隊伍。
而發現「第一位勇士」簽名合影都拿到了，後邊排隊的人不由催促他速度快一點，他們也想跟Moon互動。
——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的完美體現。
裘景鑠被迫讓開位置。
下一位粉絲開心地走到年輕教練前。
「月教！我超級喜歡你！你能不戴口罩跟我合影嗎？」
江望月默默拒絕:「不行，我怕在學校里出名。」
粉絲遺憾地「啊」了一聲，但很快又振奮起來:「月教還在學校里嗎？怪不得看上去那麼年輕！」
「月神最喜歡哪個英雄呢？」
江望月:「都挺喜歡的。每個英雄都有自己獨特的機制和玩法。但最近很喜歡佐伊的泳池派對皮膚，天藍色的頭髮很好看。」
裘景鑠:他還是忘不了藍色。
「月神主玩哪個位置呀？」
江望月:「中單。不過我輔助玩得也不錯。」
粉絲眼睛亮晶晶的:
「太好了，我也玩中單！那你能說一句，『少冰且無糖的中單是我教的』嗎？」
從Ather那丟出的迴旋鏢，終究扎到了自己身上。
江望月失笑。
倒也沒推拒，他微微頷首，大方道:
「『少冰且無糖』的中單是我教的。」
粉絲開心地按下「停止錄像」的按鍵:
「好耶！以後打排位被別人罵就搬出月教！看誰還敢壓力我！」
一番絲滑的操作，讓一旁觀看的裘景鑠嘆為觀止。
原來，還能聊天的嗎？
他覺得自己像個呆瓜一樣虧麻了……
欸，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自己怎麼完美融入了粉絲見面會的氛圍？
OMG。
他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