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落看著那個笑容,想起晚上九尾在直播里被一條消息打亂了節奏,一直到直播結束都沒有回那條消息。而現在,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打著電話,嘴角帶笑。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九尾沒有回消息,因為他選擇了直接打電話。有些話,打字說不清楚,或者說,有些情緒,文字根本承載不了。你得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聽到他呼吸的頻率,聽到他說話時偶爾的停頓和猶豫,聽到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你才能真正地、完整地接收到他想傳達的信息。
釺城在聽。
他們聊的很認真,認真到小落覺得這個畫面不應該被任何人看到。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刻,是這個喧囂的世界裡為數不多的、安靜到可以聽見彼此心跳的時刻,不應該被打擾,不應該被窺視,甚至不應該被知道。小落把門關上了,輕輕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空白的畫布。但小落覺得自己在這張空白的畫布上看到了很多東西——看到了兩隻在不同時間隱隱伸向彼此的手,看到了兩個在人群中對彼此視而不見卻在深夜偷偷打電話的人。
他看到了一些人用盡全力去藏、卻怎麼也藏不住的東西。
小落用被子蒙住了頭。
他在被子裡面無聲地笑了很久,笑到最後眼眶有點濕。感動中夾雜著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像是看到了一個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終於露出了一角,像是一首被循環了無數遍的歌終於聽懂了它的歌詞,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發現了兩個往反方向走、卻始終走不出彼此引力的人。
那些人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只要不說就能假裝什麼都不存在。
但他們不知道,有些東西,越是壓抑越是濃烈,越是迴避越是清晰,越是不說越是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自己蒙著被子想了太多太多的事,想著想著意識就模糊了,像一團被水泡開的墨,緩緩地擴散開來,最後什麼都不剩。
他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上午十點半,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線。小落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關掉鬧鐘,翻了個身準備再賴五分鐘,又想起上午還有訓練賽,他把手機放回床頭,起來洗漱,然後去了訓練室。
訓練室里已經有人了。九尾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混著冰塊的黑色液體在杯子裡晃來晃去,他沒有喝,只是盯著屏幕發呆。屏幕上是一個視頻網站的首頁,推薦的視頻五花八門,他一個都沒點進去。他的狀態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一些,黑眼圈還在,但眼睛裡的血絲少了一點,整個人也鬆弛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樣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小落在他旁邊坐下來,假裝自然地打了個招呼:「早啊尾子。」
九尾「嗯」了一聲,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小落打開訓練機,登錄遊戲,開始準備訓練。他的餘光一直落在九尾身上,但他不敢看太多次,怕被九尾發現。九尾這個人太敏銳了,任何超出正常範圍的注視都會被他捕捉到,然後他就會豎起那面無形的牆,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
上午的訓練賽打了兩場,九尾的狀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他的操作依然在線,決策依然果斷,但小落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沒有百分之百集中在遊戲裡。有好幾次,在等待覆活的間隙,他的目光會飄向桌上的手機,好像在確認手機還在那裡,好像在期待屏幕亮起來,好像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消息。
訓練賽結束之後,教練把大家叫到一起復盤。九尾站在最邊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起,聽著教練的分析。
復盤結束之後,九尾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房間。他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把手機又揣回了口袋。那個動作里有一種很微妙的失落感,像是打開冰箱發現裡面空空的,明明知道什麼都沒有,但還是忍不住去開了一次又一次。
小落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尾子,」他站在九尾旁邊,學著九尾的樣子靠在牆上,「中午吃啥?」
九尾斜了他一眼:「你怎麼天天就知道吃?」
「人是鐵飯是鋼嘛,」小落笑嘻嘻地說,「一頓不吃餓得慌。」
九尾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整齊,蝴蝶結的兩隻耳朵一樣長,看得出來繫鞋帶的人很有耐心。
小落的心忽然軟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你還好嗎」,想說「昨晚睡得好嗎」,但他知道九尾不習慣別人的關心,或者說,他習慣的關心不是這種形式。他需要的是那種不用開口就能被懂得的關心,是那種藏在日常瑣碎里、不露聲色地滲透進來的關心,是那種不需要他回應、不需要他感謝、甚至不需要他知道的關心。
就像釺城做的那樣。
小落最終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跟九尾一起去了食堂,打了飯,面對面坐下來吃飯。九尾吃得很慢,用筷子把米飯一粒一粒地夾起來送進嘴裡,像是在完成一件毫無樂趣的任務。小落風捲殘雲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然後看著九尾碗裡還剩大半的米飯,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就吃這麼點?」
「不餓。」九尾說。
「我剛剛才說了人是鐵飯是鋼呢。」
「那是你,不是我。」九尾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還是這麼苦。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食堂的窗戶望向外面。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綠化帶,種著幾棵不知名的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