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
一輛商務車停在了LPL總部大樓外。
蘇陽和簡吾狄戴好口罩和帽子從車上下來，抬頭仰望著這棟熟悉的建築。
陽光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巨大的聯盟Logo懸掛在高處，昭示著這裡就是整個賽區的權力中心。
「感覺……跟做夢一樣。」
簡吾狄喃喃自語。
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幾年前，作為特邀嘉賓解說世界賽。
而這一次，他們卻是以「談判者」的身份，回來挑戰這裡的規則。
兩人並肩走進大廳。
前台是一個年輕女孩，化著精緻的妝，看到兩個穿著休閒的陌生男人走進來，立刻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簡吾狄下意識地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卻被蘇陽用眼神制止了。
蘇陽上前一步，微笑道：「我們約了王宗經理，下午三點。」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在電腦上查詢起來。
「請問兩位怎麼稱呼？」
「蘇陽，簡吾狄。」
女孩在鍵盤上敲下兩個名字，電腦上卻沒有任何訪客記錄。
她的笑容變得有些公式化，帶著一絲警惕。
「不好意思先生，系統里沒有查到您的預約信息。請問您有王高管的聯繫方式嗎？我需要核實一下。」
簡吾狄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曾幾何時，他們出入這裡，刷臉就行。
現在，卻被一個不認識他們的新人，攔在了前台。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了他的心口。
蘇陽卻毫不在意，他剛準備拿出手機，一個穿著職業套裙，踩著高跟鞋的女人便匆匆從電梯裡走了出來。
「蘇先生？簡先生？」
女人看到他們，眼前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我是王經理的秘書，真是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她狠狠瞪了前台女孩一眼，前台女孩嚇得縮了縮脖子，顯然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王總和幾位領導已經在會議室等了，這邊請。」
秘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在前面引路。
電梯平穩上升。
簡吾狄看著電梯鏡面里自己那張略帶滄桑的臉，心中感慨萬千。
蘇陽站在他旁邊，眼神平靜如水。
「怎麼剛剛沒被前台的小姑娘認出來有些失落？」
「沒有，只是覺得這帽子太熱了。」
電梯門打開。
秘書將他們帶到一間裝潢考究的會議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王總，蘇先生和簡先生到了。」
「請進。」
房門推開。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三個人。
為首的正是昨天和蘇陽通過電話的王宗，他坐在主位上，看到兩人進來，立刻站起身，露出了熱情的笑容。
「蘇先生，阿狄！歡迎歡迎！」
在他左手邊，是一個地中海髮型，看起來有些嚴肅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寫著「賽事部總監」。
而在他右手邊，則是一個更年輕些，約莫四十歲左右，穿著高定西裝，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的男人。他的身上，有一種與王宗和賽事總監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是屬於商人的，審視與精明。
胸牌上的職位，印證了蘇陽的猜想。
——商業開發部副總裁，趙啟明。
這陣仗，比蘇陽預想的還要大。
顯然，他昨天拋出的那顆石子，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湖面下，已經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一番簡單的寒暄後，眾人落座。
秘書給兩人倒了水，便安靜地退了出去，並關上了厚重的會議室門。
房間裡，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嚴肅。
王宗作為發起人，剛想說幾句場面話暖暖場。
坐在他旁邊的趙啟明，卻已經搶先開了口。
他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蘇陽和簡吾狄。
「兩位傳奇選手，我就不繞圈子了，時間寶貴。」
趙啟明的語氣很直接，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
「聽說兩位對TCG給出的S+頂薪合同不滿意。這讓我很好奇，不知道在兩位自己心裡，對自己的『價值』，是如何評估的呢？」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是一個極為刁鑽的問題。
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他直接將蘇陽和簡吾狄，擺在了「商品」的位置上，等著他們自己「報價」。
簡吾狄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最反感的就是這種被當成貨物一樣估價的感覺，一股火氣，差點就要壓不住。
蘇陽卻仿佛沒有聽出話里的陷阱。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在三位高管審視的目光中，他緩緩開口。
「趙總誤會了。」
「我們的價值，從來不取決於薪水。」
他放下水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取決於，我們能為LPL帶來什麼。」
趙啟明眉毛一挑，似乎來了興趣：「哦？願聞其詳。」
蘇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一個U盤，插入會議桌上的接口，嫻熟地操作了幾下。
會議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亮了起來。
然而，上面顯示的，不是他們兩個人的職業生涯集錦，也不是什麼宏偉的復出計劃PPT。
而是一張張冰冷、殘酷的數據圖表。
【近三年LPL VS LCK 全球總決賽收視率對比曲線】
【近三年LPL VS LCK 社交媒體話題熱度趨勢圖】
【近三年LPL賽區新增贊助商與LCK賽區新增贊助商數量及金額對比】
三張圖表，三條斷崖式下滑的曲線。
每一條曲線的最低谷，都指向了剛剛結束的S15賽季。
LPL的藍色曲線，被LCK的紅色曲線，無情地甩開，越拉越遠。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王宗的臉色有些發白，賽事總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就連一開始氣場十足的趙啟明，此刻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這是聯盟內部的絕密數據，是他們這幾個月來，每次開會都無法迴避的痛。
現在，卻被蘇陽這個「外人」，血淋淋地展示在了他們面前。
蘇陽站起身，走到了投影幕布旁邊，像一個冷靜的分析師。
「S13，SKB王朝再次開啟。」
「S14，SKB蟬聯冠軍，我們還能說雖敗猶榮。」
「S15，三比零，家門口的潰敗，四支隊伍三支小組賽回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下下刺在三位高管的心上。
「三連冠，觀眾的熱情已經被消耗殆盡。輸麻了，也就失望了，不看了。」
「老牌明星選手，肉眼可見的狀態下滑；新生代的天才，心氣高，紀律性也不行，扛不起賽區的大旗。甚至有些擺爛。」
「現在的LPL，缺的不是錢，也不是有天賦的選手。」
蘇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條代表著話題熱度的藍色曲線。
「我們缺的，是一個能讓那些已經心死的觀眾，重新回到屏幕前，重新為LPL吶喊的理由。」
「一個引爆點。」
說完，他按下了遙控器，關掉了投影。
會議室，重新陷入黑暗。
蘇陽轉過身，環視著表情各異的三位高管，黑暗中，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而我們兩個。」
「就是那個引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