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的臉徹底綠了，他手裡的辣條袋子沒拿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結結巴巴地開口：
「薇……薇姐，全程跟拍？那……那我吃飯吧唧嘴，打嗝放屁……豈不是全球同步放送了？」
「閉嘴。」
沈薇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卻比冬天的冰還冷。
「從明天早上八點，他們的團隊會正式進駐。除了臥室和洗手間，所有公共區域，二十四小時，攝像頭不會關。」
她環視一周，將每個人的驚慌失措盡收眼底。
「我只有一個要求，忘了攝像頭的存在。」
「這他媽怎麼忘！」李然幾乎是哀嚎出聲，他一緊張就手心冒汗，現在感覺自己能把新換的鍵盤直接泡短路，「鏡頭懟臉上，我……我補刀手都得抖！」
林楓一直沒說話，他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兜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討厭這種被人當成動物園猴子一樣觀賞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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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股恐慌快要炸開的時候，蘇陽站了起來。
他走到白板前，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拿起筆，寫下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證據。」
他轉過身，所有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這些鏡頭，就是證據。」蘇陽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定心丸，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它們會記下你們的每一次訓練，每一次吶喊，每一次勝利。當然，也會記下你們的每一次偷懶，每一次抱怨，每一次潰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然和高德身上。
「你們想讓全世界看到一個什麼樣的SG？是被人嘲諷了半輩子，最後在鏡頭前原形畢露的小丑？還是……」
蘇陽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力量。
「……還是一群把所有質疑踩在腳下，殺出一條血路的瘋子？」
「想清楚，再告訴我。別怕，鏡頭會記錄一切，它從不說謊。」
說完，他放下筆，坐回原位，仿佛只是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訓練室里的氣氛，變了。
恐慌還在，但已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不甘、羞恥，還有一絲被點燃的瘋狂。
簡吾狄走過蘇陽身邊，用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壓低了聲音。
「你這傢伙，不去搞傳銷都屈才了。」
蘇陽沒回頭，只是輕輕笑了笑。
沈薇看了一眼蘇陽，隨後宣布：「散會。陳默教練，來我辦公室一趟。」
經理辦公室。
陳默侷促地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攥著那個已經有些卷邊的筆記本，手心全是汗。
沈薇沒有廢話，直接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EDG最近二十場訓練賽的全部資料，精確到每個眼位的時間，每個選手在不同局面下的技能釋放習慣。數據組熬了一晚上，都在這裡。」
陳默的手有些抖，他顫抖地翻開文件，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
這裡面的數據維度、分析模型，比他過去一個人熬幾個通宵整理出來的東西，要詳細百倍、千倍！這哪裡是資料，這簡直就是對手的「基因圖譜」！
就在他以為這就是全部時，沈薇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夠。」
陳默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不解。
「這只是死的數據，是基礎。」沈薇打開自己的電腦，屏幕上，一個界面極其複雜的軟體正在運行，無數數據流在上面飛速閃爍。
「歐洲FNT戰隊內部使用的最新戰術模擬軟體，我托關係弄到了三個月的試用權限。它可以模擬上萬次戰術對撞，給出最接近真實的勝率模型。」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又調出另一個視頻通話窗口，對面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神情嚴肅的韓國中年男人。
「GN戰隊的首席分析師，我的老朋友。我已經約好了，每周一小時，你可以和他連線，隨便你問，吵架都行，只要你能從他嘴裡挖出東西。」
一件又一件堪稱「戰略級」的武器，被沈薇輕描淡寫地砸在陳默面前。
陳默徹底呆住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SG這個破船的教練，而是被一腳踹進了某個軍事強國的最高作戰指揮室，面前擺滿了按鈕，每一個都連接著核彈發射井。
巨大的驚喜過後，是更巨大的恐懼。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頂級資源，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陳舊的筆記本，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幾乎將他淹沒。
「薇姐，我……」他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聲音卻低了下去，「我……我怕我用不好……我怕辜負了……我……」
他甚至不敢再說下去。
「你的工作不是用好這些工具。」
沈薇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的偽裝。
「你的工作，是用這些工具，去武裝蘇陽。」
陳默愣住了。
沈薇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蘇陽是賽場上衝鋒陷陣的將軍，你，就是他身後那個為他提供無限彈藥的軍械庫！我不管你熬夜也好，跟韓國人吵架也好，把這些數據吃到骨頭裡也好，我要在打EDG之前，看到一份能把我們勝率，實打實提升10%的戰術方案！」
她盯著陳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蘇陽負責管住選手的心，我負責解決賽場外的一切。而你，陳默教練，」沈薇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我需要你成為SG的大腦！成為我們最鋒利的那把刀的刀鞘！現在回答我，有問題嗎？」
陳默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被壓抑了十年的東西，在胸腔里轟然炸裂。
他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膝蓋重重地撞在桌角上，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扶了扶眼鏡，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沈薇，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兩個字。
「沒——問——題！」
這天晚上，隊員們發現，那個總是有點唯唯諾諾，說話都像怕驚動一隻螞蟻的陳默教練，瘋了。
他拿著一個平板，在訓練室里來回踱步，腳步帶風，那雙被厚厚鏡片遮擋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火焰。
「高德！你過來！」
正在練習反眼的高德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分析了EDG輔助Win過去五十場比賽的遊走數據！他有73.4%的概率會在第一個BUFF刷新後，從這個草叢做入侵眼！」陳默在屏幕上劃出一條刁鑽至極的路線，「這是我給你設計的反埋伏眼位和陷阱路線！他敢來，就讓他把閃現給我交在這裡！記下！現在就去自定義給我練一百遍！」
「李然！」
李然的肩膀猛地一縮。
「你他媽優勢不敢壓，怕被抓是吧？」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李然的耳朵里，「我跟陽哥說好了！從現在開始，他上半野區可以不要，但他會把河道兩個草叢的視野給你焊死！你只需要記住，你背後站著的是蘇陽！現在，你告訴我，你還怕什麼？」
李然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判若兩人的教練，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面無表情的蘇陽。蘇陽沒有看他，只是在信號標記上，輕輕點了一下中路河道。
這個信號，比任何話語都重。李然默默地點了點頭，握著滑鼠的手，第一次沒了汗。
最後，陳默徑直走到了訓練室最角落的林楓身邊。
林楓戴著耳機，正在單排，屏幕上是奧恩。他對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
陳默也不生氣，直接把平板懟到他面前。
上面是林楓上一把單排的錄像，畫面定格在他一個大招撞飛三人，但後續技能沒能跟上的瞬間。
「你這波大招開得不錯，有世界級上單的影子。」
陳默先揚後抑。
「但是，你的W技能慢了0.3秒，E技能的角度偏了。導致對面的C位多打了一套輸出，你的隊友多抗了800點傷害。如果這是比賽，你們已經團滅了。」
林楓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你的天賦，你的操作，是頂級的，但它不叫『完美』，叫『粗糙』。」陳默的聲音冰冷而精準，「這是我根據你的習慣，做出的技能連招優化方案，包括每一個技能釋放的精確時間和角度。它可以讓你在同樣的時間裡，打出多30%的控制和傷害。」
林楓終於摘下了耳機。
他盯著平板上那密密麻麻、精確到毫秒的數據和優化建議，第一次，他感覺有人把他看得比他自己還透徹。
這個平時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教練，在他的領域裡，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深夜十二點，沈薇巡視基地，戰術分析室的燈依舊亮如白晝。
她推開門，看到陳默正和那三個新來的數據分析師圍著巨大的觸控屏，激烈地爭吵著。
「不！這個『四一分帶』的變種風險太高，一旦上路被抓，我們就沒有前排了！」
「可以讓蘇陽做反蹲，把他們的打野一起吃掉！」
「那中路的兵線怎麼辦？李然一個人頂不住！」
看到沈薇進來，陳默只是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薇姐，還沒睡？」
「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在幫陽哥……不，幫SG，」陳默的眼睛裡，是沈薇從未見過的光，「造幾門能把天都轟開的義大利炮。」
沈薇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當那支由五人組成的韓國頂級紀錄片團隊，扛著最新款的索尼攝影機走進基地時，準備拍攝「墊底隊混亂日常」的他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的，不是一支手忙腳亂、人心惶惶的隊伍。
而是一群正在進行著高強度、高紀律性訓練的職業選手。
以及一個仿佛不知疲倦，在每個人身後用平板記錄、指導，嘴裡不斷蹦出各種專業術語的「瘋狂」教練。
為首的韓國導演朴鎮浩，那個拍出了《Chasing the Legend》的男人，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許久，他通過翻譯，對身旁的沈薇說了一句。
「沈小姐，你的隊伍，和傳聞里……很不一樣。」
沈薇端著咖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朴鎮浩沒再多說，他揮了揮手，讓攝像師跟上。他自己則穿過訓練區，徑直走到了正在獨自觀看比賽錄像的蘇陽身後。
攝像機的紅點亮起，對準了蘇陽的側臉。
朴鎮浩通過翻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語氣質問。
「我拍過FellK的登頂，也拍過Shai的封神。他們是神，從未離開過王座。而你，Sun選手和Wuzi選手……」
朴鎮浩的聲音在安靜的訓練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兩個消失了七年的人，你憑什麼覺得，自己還能回到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