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那句「通宵分析一下，我要最壞的結果」，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訓練室里每個人的頭上。
剛剛還因為冠軍和假期而躁動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簡吾狄看著蘇陽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陳默慘白的神色，他懷裡抱著的獎盃，忽然感覺有點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不至於吧」、「沒那麼嚴重」，但話到嘴邊，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陽從來不開玩笑。
尤其是在這種事上。
「那……那個……」高德最先繃不住，他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咱們那個……去三亞的行程……」
「取消。」
蘇陽吐出兩個字，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所有假期全部取消，調整好狀態，明天上午九點，戰術會議。」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對陳默說道：「走吧，去我房間。」
陳默點了點頭，拿著平板電腦，跟在蘇陽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訓練室。
留下屋子裡剩下的三名隊員和簡吾狄，面面相覷。
「不是吧？真這麼嚴重？」李然一臉的難以置信，「一個版本更新而已啊，冠軍假期說沒就沒了？」
林楓冷哼一聲，他依舊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膽小鬼，版本變了，不更應該興奮嗎？正好試試我的新刀利不利。」
在他看來，上單的加強就是對他最大的肯定，蘇陽和陳默的反應，實在是小題大做。
簡吾狄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把那座金燦燦的獎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榮譽櫃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門口，回頭對三個還在咋咋呼呼的年輕人說了一句。
「都早點睡吧，明天……估計是場硬仗。」
說完，他帶上了門。
屋子裡的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股因為奪冠而升起的飄飄然，終於徹底消散了。
夜，深了。
基地的走廊里一片安靜。
隊員們各自回了房間，但沒幾個人能睡得著。
他們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陳默那張比紙還白的臉，和蘇陽那句冰冷的話。
只有一間房，燈火通明。
蘇陽的房間裡，不像是個臥室，更像是一個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外賣盒子、喝空了的咖啡杯和功能飲料罐。
兩台電腦的屏幕，正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蘇陽和陳默，一人坐在一台電腦前，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滑鼠的點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交織成一曲冰冷的樂章。
陳默負責數據建模。
他將拳頭公司公告上所有改動的數值，一個一個，精準地輸入到他自己編寫的軟體里。
英雄屬性、野怪成長、裝備變動、經驗收益……
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可能引起整個召喚師峽谷的連鎖反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精靈視野的範圍模擬出來了……太大了，這範圍太大了！」
「野怪經驗削減5%，我的天，這不是削減，這是腰斬啊！」
「上單對決任務，完成一次單殺，經驗獎勵等於兩撥兵線……這太誇張了！」
他一邊輸入，一邊忍不住地低聲驚呼，那些從他手裡誕生的數據模型，正在向他展示一個無比殘酷的未來。
另一邊，蘇陽則打開了自定義模式。
他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數據，他相信自己的身體記憶和遊戲直覺。
遊戲開始。
他選了一個版本常規的強勢打野，按照記憶中最快的刷野路線開始。
刷完F6，刷三狼，再刷蛤蟆。
一套操作行雲流水。
可當他打開屬性面板時，卻皺起了眉頭。
等級，比預想中低了。
到三級的時間，比上個版本，慢了整整四秒！
這四秒，在職業賽場上，足以改變一切！
他沒有停下，繼續刷野。
然後，他開始嘗試gank。
他操控著英雄，悄無聲息地摸到上路河道的草叢，這是他最經典的一條gank路線。
可就在他即將走出草叢的瞬間。
「滴！」
一個模擬的「精靈視野」標記，在他的屏幕上亮起，一個巨大的眼睛圖標，將他和他周圍的所有路線，照得一清二楚。
「暴露了。」蘇陽平靜地自語。
他換了一條路。
從對面的野區繞後。
「滴！」
又一個「精靈視野」亮起。
再次暴露！
他開始嘗試各種匪夷所思的gank角度，卡視野，蹲伏，預判……
他把他過去五年，積累的所有打野經驗，所有的戰術思路，全部在這個小小的自定義房間裡，演練了一遍。
結果，只有一個。
失敗！
失敗！
還是失敗！
精靈視野的存在，就像一張天羅地網，讓他所有的戰術意圖，都變得像小丑的表演一樣可笑。
他賴以成名的，那種通過「反圈循環」和「信息差」建立起來的節奏優勢，在這個新版本面前，蕩然無存！
理論上，他前期的gank成功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魚肚白。
房間裡，外賣盒子已經堆成了小山。
「啪！」
陳默按下了回車鍵。
電腦屏幕上，長達數個小時的模擬運算，終於得出了最後的結果。
一排排的數據，組成了最終的結論。
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紅色。
無數個紅色的「劣勢」標記，看得陳默心驚肉跳。
「模擬結果……出來了。」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蘇陽退出自定義模式，轉動椅子，看向他的屏幕。
「說。」
「所有以打野為前期戰術核心的隊伍……在前十五分鐘的對抗模擬中，勝率低於百分之三十。」
陳默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另一組數據。
「而所有以上路為核心，進行資源傾斜的『養爹流』戰術……」
「模擬勝率……」
「高達百分之八十二！」
凌晨五點，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房間裡的狼藉，也照亮了兩人那寫滿疲憊的臉。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那化不開的凝重。
這個不眠之夜，他們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結論。
陳默靠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蘇陽，一字一句，艱難地吐出了最後的總結。
「這是一個……徹底的『去野核化』版本。」
「不，這不僅僅是去野核化。」
「這是精準狙擊。」
「蘇陽，這個版本，就是針對你這種『戰術鬼才』的，最精準的狙愈擊。」
「我們……SG賴以生存的戰術體系……」
「被版本，淘汰了。」
蘇陽靠在椅子上，閉上了雙眼。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蘇陽睜開了眼。
「把模擬數據整理出來，明天開會。」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