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聲。
高德的手機快門，將這滿屋子的歡聲笑語，死死地定格了下來。
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沒心沒肺，真實得不像話。
「我看看！我看看！」
高德一拍完，那顆大腦袋就迫不及待地湊到屏幕前，差點把手機給親了。
「我靠！我這顏值！絕了！」他指著照片裡那個笑得跟地主家傻兒子似的自己，發出了花痴般的讚嘆。
「楓哥，快看！你居然笑了！雖然就那麼一丟丟！但這也是歷史性的突破啊！」
高德把手機懟到林楓臉前，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
林楓只冷冷瞥了一眼，輕哼一聲，把頭扭開，但那耳朵尖卻悄悄紅了，像是被人抓住了小尾巴。
照片拍完，這場持續了大半天的「大鬧天宮」，也總算接近了尾聲。
夜色漸濃，別墅里的燈光，顯得愈發溫暖。
瘋玩了一天，所有人的肚子都開始不爭氣地打起了鼓。
「咕嚕嚕——」
一陣格外響亮的抗議，從高德的肚子裡傳來，在客廳里清晰得有些尷尬。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嗓門也蔫了三分。
「嘿嘿，那個……有點餓了。」
他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所有人都瞬間感覺到了飢餓。
李然的小臉都餓得有點發白了。
陳默教練也推了推眼鏡，肚子發出了沉穩的附和。
簡吾狄看著這群拆家成功的「悍匪」，又回頭看了看廚房門口那個臉上憋著笑的奧陌陌，心裡的那點兒憋屈早就煙消雲散了。
算了！
什麼B計劃，什麼情侶聖地，都見鬼去吧！
他現在，是這個臨時大家庭的家長！
「餓了是吧？等著！」
簡吾狄大手一揮，豪氣沖天，掏出手機就點開了一個頂級私房菜外賣。
「想吃什麼，自己報！今天我請客！管夠！」
這話一出，高德的眼睛「噌」地一下，直接亮成了兩千瓦的探照燈。
「狄哥威武！狄哥霸氣！我要那個佛跳牆！還有帝王蟹！」
「我……我要一份糖醋裡脊就行。」李然小聲地說。
林楓沒說話，只是眼神在一道「辣子雞」的圖片上，多停了零點一秒。
這個微小的細節，被蘇陽精準捕捉。
「給他來份辣子雞，特辣。」蘇陽對著簡吾狄說。
簡吾狄手指在屏幕上一通亂點，什麼硬菜、什麼招牌，點得比過年還豐盛。
他要把今天這頓初一夜飯的規格，再往上拉爆一個檔次！
半個多小時後，外賣小哥開著電瓶車，跟螞蟻搬家似的，一趟又一趟地往屋裡送餐。
幾十個保溫餐盒，把巨大的餐桌鋪得滿滿當當，那股霸道的香氣，差點把天花板都給掀了。
「開飯咯！」
高德歡呼一聲，第一個就沖了上去。
這一次，沒人再拘謹了。
餐桌上，熱氣騰騰。
所有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比剛才拍照時還要熱烈百倍。
酒是不能喝的，這是出來奪冠慶祝外職業選手的鐵律。
吃著吃著，話題自然而然地就歪了。
「我跟你們說，我們那兒過年，家家戶戶都得做燻肉！往窗戶外面一掛，那叫一個香！」高德一邊啃著帝王蟹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吹牛。
「我們家……就是包餃子，每年都在一個餃子裡放硬幣，誰吃到，來年運氣就最好。」李然也鼓起勇氣，分享著自己的故事。
陳默教練喝了口熱湯，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智慧的光芒，開始了他的分析。
「從南北方年俗的差異，其實可以看出古代人口遷徙路徑和飲食習慣的演變。比如，北方偏愛麵食，這和……」
他說著說著，發現壓根沒人理他，大家都在專心致志地對付眼前的硬菜，只能尷尬地閉上了嘴。
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
只有林楓，從頭到尾，只是安安靜靜地吃。
他面前那盤辣子雞，直接被他一個人給包圓了。
他吃得很快，動作卻不粗魯，只是沉默地，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裡送。
沈薇注意到了這個總是游離在集體之外的少年，她用手肘碰了碰蘇陽，遞過去一個眼神。
蘇陽心領神會。
他沒有直接去問，而是舉起可樂杯，對著所有人笑道：
「今天難得人這麼齊，都說說，打完春季賽，休賽期最想去哪兒玩？」
高德第一個舉手：「必須是海邊！沙灘！比基尼！」
李然想了想：「我想回家，陪陪我媽。」
這個話題，讓林楓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簡吾狄看出了氣氛的變化，他夾了塊肉放進林楓碗裡，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問道：
「小楓，你呢？過年怎麼沒回家？」
這個問題，讓整個飯桌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了林楓身上。
林楓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德都想開口打哈哈圓場的時候。
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
「沒什麼家。」
四個字，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從小，他們就覺得我打遊戲是不務正業，網癮少年。」
他又說了第二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打出點名氣，拿了獎金，他們又不讓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隊友來往，怕我被帶壞。」
「再後來，我就出來了。」
就這麼幾句，沒有抱怨，沒有憤怒，卻聽得在場所有人心裡都堵得慌。
大家這才明白，這個看起來孤僻、自負、渾身是刺的少年，那份冷漠背後，藏著多少不被理解的孤獨。
他那份對個人操作的極致追求，或許只是因為，遊戲，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方式。
飯桌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咳。」
簡吾狄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林楓身後，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林楓的肩膀上。
「沒事兒。」
簡吾狄的聲音，不再是咋咋呼呼，而是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和暖意。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頭，讓頭髮遮住自己的臉，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蘇陽坐在他對面，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天選刺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拿起桌上那罐沒喝完的可樂，猛地站起身，對著簡吾狄，也對著桌上的所有人，舉了舉。
然後，仰起頭，「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喝光了。
冰涼的可樂滑過喉嚨，那股刺激的辛辣，卻怎麼也壓不住湧上眼眶的熱意。
這一杯可樂，勝過千言萬語。
隊員們之間那最後一層看不見的隔閡，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們不再僅僅是為了勝利而湊在一起的隊友。
他們，更像家人。
……
飯後，夜已經深了。
眾人鬧哄哄地幫忙收拾完，開始告別。
回基地的車上，氣氛和來時截然不同。
高德沒再鬼吼鬼叫地放土嗨DJ，反而和李然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春季賽的對手。
林楓坐在角落，戴著耳機，卻沒有放音樂。車窗外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但渾身的尖刺，似乎都收斂了起來。
蘇陽和沈薇是最後離開的。
別墅門口，簡吾狄親自把他們送到車邊。
折騰了一天，他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撓了撓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個……陽子，今天……不好意思啊，本來想好好安排的，結果全搞砸了。」
蘇陽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
他走上前，像很多年前一樣，給了自己這個最好的兄弟一個用力的擁抱。
「不，沒搞砸。」
蘇陽鬆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笑容無比真誠。
「今天，是我這五年來，過得最像樣的一個年。」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簡吾狄心裡所有的鬱悶和懊惱。
他看著蘇陽和沈薇上車，看著車燈消失在夜色里，又回頭看了看屋裡那一片狼藉卻又充滿生活氣息的客廳。
他知道，這支隊伍的心，從今天起，才算真正地，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