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溫情與喧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給SG基地的,是近乎凝固的死寂。
訓練室里,再也聽不到高德咋咋呼呼的鬼叫,只有機械鍵盤清脆而急促的敲擊聲,以及滑鼠在墊上反覆摩擦的「沙沙」聲。空氣里瀰漫著濃縮咖啡的苦澀焦香,與每個人臉上那揮之不去的凝重,混合成一種名為「備戰」的獨特味道。
整整三天,SG所有人都泡在了訓練室和會議室里。
大屏幕上,反覆播放著同一個logo——WE。
「不行,還是不行。」
陳默教練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發紅的眼眶,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的面前,散落著十幾張畫滿了戰術圖的A4紙,每一張都被紅筆畫上了大大的叉。
蘇陽坐在他對面,面色沉靜,但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菸灰缸,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他們將WE休賽期所有的訓練賽錄像、包括他們隊員在韓服的每一把Rank,全都翻了出來,一幀一幀地分析。
結果越分析,心越沉。
WE的新戰術,簡單到近乎粗暴,卻又堅固得像一座無法翻越的大山。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陽謀。」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指著屏幕上WE的陣型圖,那感覺就像一個數學家面對一道無法被證明的悖論。
「打野Monki,完全放棄了自己的野區發育,像個貼身保鏢一樣,死死焊在了上路。前十分鐘,他幾乎不會出現在下半區。」
「中單Kari,永遠選擇能最快推線的英雄,拿到線權的第一時間,不是遊走下路,而是往上靠,配合Monki入侵我們上半野區,或者直接四包一越塔。」
「下路ADCAbou和輔助Yao,選的都是最能抗壓的組合,龜縮在塔下,補刀可以漏,經驗不能不吃,就一個字——等。」
「等什麼?」蘇陽的聲音很平靜。
「等他們的『皇帝』發育起來。」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等Cube的上路裝備成型,和等級起來,他的等級提升速度特別快,25分鐘基本能領先全場3級,然後用一個發育無解等級無解的上單怪物,接管中後期所有的團戰。我們模擬了十七次,無論我們前期在下路打出多大的優勢,哪怕是通關,只要Cube拿到兩個人頭的經濟領先,他一個人就能衝散我們的陣形。」
這就是陽謀。
你知道他要打上路,你也知道他會怎麼打上路,但你就是防不住。
新版本的兵線機制、防禦塔鍍層、以及上路英雄的滾雪球能力,讓這套打法的收益高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媽的,這打個屁!」簡吾狄一拳砸在桌子上,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煩躁地站起身,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這不就是我以前最討厭的那種打法嗎?四保一!現在改成保上單了?」
高德和李然低著頭,一言不發。這幾天的高強度分析,已經快把他們的自信心給磨沒了。每一次復盤,都像是在宣告,他們引以為傲的下路壓制力,在這個「陽謀」面前,一文不值。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方案呢?」蘇陽終於開口,目光掃過所有人。
陳默推了推眼鏡,艱難地開口:「理論上有兩個方案。」
「第一,換線。」他說著,在戰術板上將代表ADC和上單的棋子調換了位置。「讓林楓去下路抗壓,簡吾狄去上路。用你豐富的對線經驗和抗壓能力,去頂住Cube和Monki的進攻。」
話音剛落,簡吾狄自己就先搖了頭。「不行。我多久沒玩過開局就換線了?讓我現在拿個女槍、維魯斯、卡莉斯塔去跟Cube對線,線上不被打穿就算成功了,別提發育了。」
他是ADC,是神。但神的領域,僅限於下路。
「第二,」陳默的臉色更難看了,「強打下半區,徹底放棄上半區。AD、中單、輔助,三個人從開局就住在對面下半野區,把他們下路打崩,然後拿小龍,推下塔,賭一波經濟互換。」
「賭?」蘇陽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字眼。
「對,賭。」陳默苦笑一聲,「賭我們在二十分鐘前,能領先他們至少五千經濟,並且拿到三條小龍。否則,一旦被Cube拖到中期,我們還是打不過。這個方案的勝率……不超過三成。」
三成。
對於一支志在奪冠的隊伍來說,這個數字,等同於宣判死刑。
會議室再度陷入死寂。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像是有塊巨石壓在胸口。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讓我跟他對線。」
所有人猛地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林楓。
他從會議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著一團熊熊的烈火。
他直視著蘇陽,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不信,有人能在操作上贏我。」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狂到沒邊。
但在這一刻,卻沒有一個人覺得他是在說大話。因為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那份屬於頂尖天才的驕傲,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灼人。
他看著蘇陽,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陽神,你不用管我。」
「只要你能幫我反蹲一次,就一次。」
「只要破掉他們的第一波越塔,我就有信心,把他打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陽的身上。
同意?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的是林楓那近乎偏執的個人能力,賭的是他能創造奇蹟。一旦賭輸了,林楓的上路會比任何一種方案都崩得更快,SG將輸得毫無懸念。
拒絕?
那等於在比賽還沒開始前,就親手掐滅了隊伍里最鋒利的尖刀,那最後一點不屈的戰意。
蘇陽看著林楓。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份不甘、那份渴望,那份想要證明自己、更想為團隊撕開一道口子的強烈意願。
那不是一個「刺頭」的個人英雄主義。
那是一把已經融入團隊的「利劍」,在主動請纓,為王開路!
蘇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楓眼中的火焰都開始微微搖曳。
終於,他站起身,走到了戰術板前。
他沒有去看那些被畫上紅叉的戰術圖,而是伸出手,將代表己方打野的那個棋子,從下半區,緩緩地,堅定地,移到了上路,緊緊貼在了代表上單的棋子旁邊。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代表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好。」
蘇陽轉過身,看著林楓,也看著所有人。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裡帶著瘋狂,更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
「那就賭一把。」
「我們不換線,也不避戰。」
「既然WE想用版本最鋒利的刀來檢驗我們,那我們就用舊時代最純粹的個人能力,跟他們硬碰硬!」
「就用我們最強的點,去撞碎他們最強的點!」
……
比賽前夜。
基地的燈光依舊亮如白晝,但訓練室里卻意外地安靜。
所有人都已經停止了訓練,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調整著呼吸。
沈薇端著一個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將一杯杯溫熱的牛奶,輕輕地放在每個人的桌上,沒有說一句「加油」,也沒有說一句「好好打」。
她只是走到訓練室的中央,對著所有人,露出了一個溫柔而堅定的笑容。
「放開打。」
「輸贏,我擔著。」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像一股最溫暖的暖流,瞬間驅散了所有人心中那最後的一絲陰霾。
是啊,怕什麼?
他們有最好的兄弟,有最強的天才,有最可靠的後盾。
天塌下來,有人扛著。
然而,當所有人都進入夢鄉時,蘇陽卻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中還在瘋狂地推演著明天比賽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
換血、gank、反蹲、越塔、控龍……
無數的畫面在他腦中閃過,像一場高速運轉的電影。
可無論他怎麼推演,最終得出的劇本,勝率,都始終沒有超過四成。
他知道,明天將是一場硬仗。
一場不僅關乎首勝,更關乎他們這支新生隊伍,在整個LPL面前,能否挺直腰杆的尊嚴之戰。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無聲地閃爍著,將夜空映照得一片詭異的亮。
看不見的硝煙,已經在這座城市的上空,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