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把耳機摘下來的時候趙洵正在卷鍵盤線。
「下場打誰。」
「G2。」趙洵把線繞了兩圈塞進包里,站起來拉外設包的拉鏈,「明天的事。今天打完了。」
「你今天就偷偷看G2錄像來著。」阿水在旁邊說了一句。
「看了一眼,不算研究。明天再研究。」
五個人抱著外設從通道往回走。大黃在前面回了下頭,「打完RED下場打G2,G2官推已經開始發圖了你們看了沒。」
「你他媽非得現在提這個。」阿水說。
趙洵沒搭腔,通道里的鼓聲還沒完全散,巴西粉絲的桑巴節奏從場館深處隱隱約約傳過來,咚咚咚的像隔了一層牆。
郭皓在休息室門口等著,外套搭在胳膊上。
大黃還在嘟囔打完比賽想吃海鮮,郭皓說今晚不加班了,帶你們出去透個氣。
「去哪。」小天問。
「海雲台。走過來的時候你們沒注意,釜山有海,走過去一刻鐘。」
左手難得第一個接了話,「我沒怎麼看過海,我家那邊沒有。」
趙洵看了他一眼。左手平時不主動說話的,今天破例了。
「那就去。」趙洵說。
大黃已經開始搜手機了,嘴裡念著海雲台的沙灘長什麼樣。
阿水湊過去看了一眼,「還行,比上海金山那沙灘像樣。」
郭皓說「你們去不去,不去我回了。」
五個人把外設包往休息室一擱就往外走。
白色月牙在後面喊了一句別跑遠早點回來。
趙洵臨出門前在手機上點開G2最近兩場的錄像縮略圖,快速拖了一下時間線,然後鎖屏放進兜里。
阿水瞥見了一個畫面。「不是說G2是明天的事嗎。」
「看了不代表今天要研究。」
釜山五月初的晚上還有點涼,海風從路面盡頭卷過來的時候趙洵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半格。
海雲台的海灘上人不多,遠處幾盞路燈把海浪的邊緣照成白的,退潮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大不小。
大黃第一個脫了鞋踩進沙子裡,「比訓練室的椅子舒服一萬倍。」
「你是不是沒去過海灘。」阿水跟著脫了鞋。
"我廣西人,你跟我談海。"
"廣西不是有海嗎,北海不就是。"
"有海我就一定去過嗎,我老家又不在北海。"
趙洵也脫了鞋,把襪子卷好塞進鞋裡。五月初的沙子踩著不燙也不冷,剛好。
左手蹲在潮線邊上,拿手指在濕沙子上畫東西。畫了幾筆是個狐狸的輪廓,耳朵歪了,抹掉重畫。又歪了,又抹掉。反覆了三次。
小天脫了外套墊在沙子上坐著,望著海面沒說話。
五月初的晚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他也沒管。
趙洵在他旁邊坐下來,沒說話,兩個人這麼坐了一會兒,小天忽然開口,「你覺得G2明天會拿什麼。」
「卡爾瑪,薩勒芬妮,或者烈娜塔。他們輔助喜歡拿線上壓制型。」
「你拿什麼打。」
「看情況。」
小天沒再問。趙洵也沒再說。海浪退下去又漲上來,退潮線越退越遠。
大黃舉著手機追著退潮的泡沫拍視頻,邊拍邊朝他們喊,「我錄一段發給我媽,讓她看釜山的海。」
阿水說「你這角度像在拍海鮮大排檔,大黃說你不懂構圖。」
阿水撿了兩塊鵝卵石在那兒比誰扔得遠。
第一塊砸進水裡悶悶的一聲。趙洵看了一會兒,「你腕力沒用對。」
「你輔助位還管我投擲物弧線。」
趙洵沒回嘴,從沙灘上撿了塊扁石頭,側身甩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一下,兩下,三下,沉了。
阿水看了兩眼,默默把手裡的鵝卵石換成了扁石頭。
郭皓把五個人喊過來,「難得出來一趟,拍一張。」
大黃把自己的手機架在沙灘上那塊漂流木上,設了定時。
跑回來的時候鞋裡灌滿了沙,左腳絆右腳差點摔了,阿水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他媽能不能穩點。」阿水說。
「你手勁還挺大。」
五個人在路燈和海之間站成一排,昏黃的光暈下是五個意氣的少年,遠處幽藍的海岸線似掛在腰間的繩結將五人相連。
大黃比了個耶,阿水手插在兜里,左手站在最邊上嘴角提了一下算是笑過了,小天死魚眼照常營業,望著鏡頭像在望兵線。趙洵站在中間沒特意擺姿勢,手自然垂在兩邊。
閃光燈亮的時候海浪正好退下去。
郭皓湊過去看了看成品,「這張可以直接發官博。你們好歹笑一下吧。」
「除了我沒人配合你。」大黃說。
「你那個耶也不行,像在舉白旗。」阿水說。
「你手插兜里叫配合?」
趙洵看了一眼照片。
屏幕上是五個人和海,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淺黃,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還給大黃。
大黃在海邊追泡沫的時候踩進了一個退潮留下的水坑,右腳全濕了。他罵了一聲,把襪子擰了擰。
阿水在旁邊笑得蹲下來,左手看著大黃的濕腳也笑了一聲。
趙洵坐在沙灘上,手埋在沙子裡。
五月的夜裡沙子底下是涼的,面上還留著白天的餘溫。
阿水坐到他旁邊,把手裡的扁石頭扔進海里,「今天那把盲鉤要是沒中,豹女就六槓零了。」
「沒中我就E推開她。」
「你就不能承認你鉤得準是吧。」
趙洵嘴角動了一下。海風吹過來的時候他頭髮被吹亂了也沒管。
大黃從水坑裡拔出腳走過來,一屁股坐到趙洵邊上,「趙洵我問你,如果沒打職業你現在在幹嘛。」
趙洵想了半秒,"可能在哪個網吧當網管。"
"你這種冷幽默我永遠分不清是真話還是玩笑。"大黃說。
左手蹲在旁邊還沒站起來,手裡捏著沙子在補狐狸的尾巴,"我大概在下圍棋。我爸是圍棋老師,從小就學,不打職業的話可能去考業餘定段賽。"
阿水把手裡的扁石頭扔進海里,"那我估計還在直播。十四歲就開始播了,不打職業也就是個鬥魚小主播,房間號只有自己記得住那種。"
"你現在直播間不也沒多少人。"小天說。
"我說的是不打職業,打了現在多少你心裡沒數。"
小天沉默了片刻,"考清華吧,或者北大。"
"你還真想考清華啊。"大黃笑出聲。
"想過。"
大黃把手上的沙拍了拍,"我啊,可能在數控工具機旁邊揮灑青春。廣西那邊廠子多,我爸媽說大不了回去開工具機。"
趙洵側過頭看了一眼大黃的手指。
"你什麼眼神。"
"看你還剩幾根。"
遠處左手終於把狐狸畫正了,他站起來看了看,又蹲下去,在狐狸旁邊畫了個小人。
大黃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是趙洵吧。」
「不是。」左手說。
「就是,你看那小人手裡還拿了個東西,肯定是趙洵的鉤子。」
「那是狐狸尾巴上一根毛。」
「你狐狸尾巴上長鐮刀是吧。」
趙洵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他眼睛看著海面上燈塔的光,一明一滅的。
隔了幾秒他開口問左手,「畫好了沒。」
左手說好了。
趙洵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狐狸旁邊的小人手裡確實有個東西,不像鐮刀也不像鉤子,就是個棍兒上面帶個彎。
「這畫的什麼。」
左手說「就是你。」
大黃在後面跟過來又看了一眼,「說我就說吧就是趙洵。」
趙洵蹲下來在左手畫的小人旁邊又畫了個更小的小人。
左手說「你畫的什麼。」
趙洵手指在砂礫中不斷撥動「不知道。」
大黃湊過來盯著「你這畫得比左手還抽象。」
趙洵頭也不抬繼續自己的畫作「我沒學過畫畫,都差球不多。」
小天也從沙子上站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說「還行。」
郭皓看了眼時間,「回了,明天還比賽。」
大黃最後一個從沙子裡拔出腳,抖了半分鐘鞋裡的沙。襪子還是濕的,他乾脆把襪子揣進兜里光著腳穿了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五個人沿著路燈往回走,影子在路面上拉得一長一短沒有規矩。
趙洵走在最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海面,燈塔的光還在閃。
五月初的釜山,夜裡涼得剛好。他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念頭,明天打G2,後天的賽程排的是誰,想了兩秒沒想起來。
「你看什麼呢。」阿水在前面問。
「沒什麼。」趙洵轉回來跟上隊伍。
大黃在前面光著腳啪嗒啪嗒走了幾步又回頭,「回酒店我要先洗澡,腳上全是沙。」
小天說「你先洗,我等你洗完了再進去。」
大黃說「你能不能一起洗省時間,小天說不行。」
回到酒店房間,趙洵把手機解鎖,G2的錄像還在後台掛著。
他點開之前停在拖拽條上的那幀畫面,Caps的瑞茲正好按下R,曲境折躍的光圈在屏幕中央張開。
趙洵按了暫停,切到明天BP的備忘錄,開始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