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畫踩著暮色降落在南京祿口機場時，《戰至巔峰》的錄製已經悄然過半。
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尚未完全散去，她指尖划過手機屏幕，那些關於節目裡明星選手們的流言蜚語便爭先恐後地湧入眼底。
傲氣沖天、不服管教，把經驗豐富的教練們氣得直跺腳，甚至有資深教練私下吐槽「血壓都要飆到臨界點」，而這其中，首當其衝被推到風口浪尖的，便是以嚴格著稱的久哲。
教練早已明確劃定了訓練賽的時間，可總有人帶著漫不經心的態度姍姍來遲，理由五花八門。
前一天教練團隊精心布置的戰術復盤作業，交上來的也多是敷衍了事的潦草字跡，連最基礎的BP思路梳理都漏洞百出。
這些消息讓黎星畫眉頭微蹙，有些心疼受難的競人，所以特地繞路飛了趟南京，不為別的，只為親眼看看自家「魔童」的狀態，也順便探望一下被這群「特殊選手」磨得沒脾氣的久哲。
沒人比黎星畫更清楚這檔節目的特殊意義。
它是為王者榮登亞運會電子競技正式項目量身打造的宣傳窗口，為了契合賽事籌備節奏，kpl甚至特意將原本敲定的賽程往後順延了整整一個月。
而參與節目的選手們，一邊要抽出身投入「高強度」的錄製，一邊又不能放下各自的本職工作，藝人要趕通告、發作品，職業選手要維持訓練強度、備戰聯賽，兩頭拉扯間，難免有人顧此失彼，心態也漸漸浮躁起來。
車子駛進HERO俱樂部園區時，夕陽正將訓練樓的玻璃窗染成暖金色。
黎星畫推門而入，迎面遇上工作人員，才知道無畏、久酷和傲寒早已帶著幾位明星選手去附近的山上放鬆調節了，說是「換個環境理清戰術思路」。
她笑了笑，徑直走向久哲的辦公室，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
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推開門，久哲正坐在辦公桌後揉著眉心，面前攤著厚厚的訓練賽數據報表。
看到黎星畫的身影，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起身讓座。
「倒是稀客，怎麼突然有空過來了？」
黎星畫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他眼底的紅血絲，開門見山。
「聽說你這兒快成『修羅場』了，過來看看你這位『受難教練』的體驗感怎麼樣。」
久哲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明顯的反諷。
「好得不得了，你真應該也來體驗一下，教一群自帶光環、連補刀都要講『鏡頭感』的明星選手打比賽，比帶三支新人隊伍還要費心神。」
黎星畫聞言輕笑，她怎麼會聽不出這話語裡的無奈與調侃。
「你這話聽著，倒讓我覺得，之前給節目組的投資是不是給多了。」
「你投資了？」
久哲抬眸，先是幾分錯愕，隨即又瞭然地點了點頭，仿佛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投了多少？」
「也沒多少，兩千。」
黎星畫端起工作人員送來的溫水，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她說的不是兩千萬的巨額投入，就真的只是隨手花出去的兩千塊零花錢而已，波瀾不驚。
久哲挑了挑眉，順著她的話附和。
「那也不少了。」
「我只是聯合投資方之一，大頭還在其他資本那邊。
」黎星畫放下水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不然你以為，怎麼能請得動那一群自帶流量、身價不菲的『牛鬼蛇神』？」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說起來也有意思，這些明星選手裡，便宜的全程錄製下來也就十幾萬酬勞，最貴的單單一期就破了二十幾萬。人比人，真是沒法比。」
「外人總給我貼『很有錢』的標籤，可在那些真正手握資本巨鱷的人眼裡，我這點家底，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蝦米罷了。」
這樣消極的言論，在向來意氣風發的黎星畫口中實屬罕見。
久哲愣了一下，一時竟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沉默片刻，試探著問。
「融資不順利？」
「何止是不順利，是徹底失敗了。」
黎星畫靠在沙發背上，修長的脖頸微微後仰，眼底褪去了往日的銳利與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頹廢感。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與委屈。
「那些投資方，一邊表現得對我忌憚三分，一邊又藏不住骨子裡的看不起。說白了，不就是覺得我年輕，覺得我是個女人，撐不起大場面嗎！」
「他們忌憚的哪裡是我？不過是忌憚我哥的名頭罷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語氣里滿是荒謬。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有人竟然說，我哥那麼有實力、有資源，都不肯伸手幫我一把，就說明我的項目根本沒什麼回報率，不值得他們下注。」
「我聽到這個理由的時候，真的想當場笑出聲，他們到底是來投資項目的，還是來衡量人情世故的？」
黎星畫的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久哲沒有立刻接話，他起身走到牆角的儲物櫃前，打開門摸出一瓶塵封的紅酒，又從抽屜里拿出兩個高腳杯，慢悠悠地斟上酒，將其中一杯推到黎星畫面前。
「有沒有可能，不是他們看不起你，而是你步伐太快了？」
他呷了一口紅酒，目光坦誠而銳利。
「越是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越求穩。這就和打遊戲是一個道理，新人選手剛上場，憑著一股衝勁就敢猛打猛衝，甚至有點不計後果；而那些打了多年的老將，經歷過太多輸贏起落，就會穩健很多，凡事都要先掂量清楚風險，再決定要不要出手。你的想法和布局都太超前了，他們跟不上你的節奏，自然會猶豫退縮。」
紅酒的醇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久哲的聲音溫和卻有力。
「講真的，我一直很欣賞你的事業心。ETO俱樂部從起家到現在，你一共也就花了不到一億，可短短几年時間，不僅帶出了一支能在K甲賽場披荊斬棘的隊伍，還孵化出了KPL賽場上的頂尖戰隊，兩支隊伍都交出了相當亮眼的成績。」
「說實話，在整個電競圈裡，沒有哪家俱樂部能像你這樣，同時養著兩支隊伍還能做到雙線開花，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這些話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過黎星畫緊繃的神經。
她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心裡那片積壓多日的愁雲，也漸漸煙消雲散。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急於擴大版圖嗎？」
她望著杯中搖曳的酒液，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
「ETO從一無所有到站穩腳跟，我把所有的熱情和精力都投了進去。可當興趣變成日復一日的工作，再充沛的熱情也會有耗盡的一天。才短短三年，我就已經清晰地看到了瓶頸期，KPL的賽場固然精彩，可我對它的一腔熱血，不知不覺間已經散了一半。」
「但我親手帶出來的那些孩子，那些跟著我從籍籍無名走到聚光燈下的選手，他們還沒走夠遠，還沒實現所有的夢想。所以我必須擴張版圖，為他們，也為我自己，開闢另一條路。」
她抬眸，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王者已經開通了國際服，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是時候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舞台了。成功也好，失敗也罷，我黎星畫從來都不是一個空有想法卻不敢付諸實踐的人。」
「國外的手續比國內麻煩太多，這次融資失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語氣輕鬆了許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隊伍依舊掛在ETO名下就好，無非是世冠名額二選一，總能找到平衡的方式。」
久哲靜靜聽著，臉上漸漸露出瞭然的笑容。
「我算是聽明白了，你這哪裡是擴張版圖，分明是在給自己創建對手啊。」
黎星畫不置可否，輕輕晃動著酒杯。
「KPL統治賽場太久了，粉絲們看選手們在場上打得激情澎湃、熱血沸騰，可我看了這幾年，早就有些麻木了。翻來覆去就那幾套固定陣容，能走到最後的也總是那幾支熟面孔，少了點變數，也少了點驚喜。」
「這才是你把隊伍打散，讓選手們分流發展的真正原因吧？」
久哲再次精準地抓住了核心，語氣篤定。
黎星畫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沒有直接承認，反而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你應該慶幸，我沒有一時衝動賣掉俱樂部，徹底退出電競圈。」
「說真的，在ETO拿下大滿貫的那一刻，我腦子裡有根神經突然就斷了。」
她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站在領獎台上，看著漫天飄落的金色雨，我竟然生出了當場退休的念頭，覺得該有的榮譽都有了，再拼下去好像也沒什麼意思了。」
黎星畫雖然這麼說，實則不然，不管是與系統的任務，還是與黎女士的協議，任務完成了，那個支撐她的動力突然就沒有了，所以她迷茫了。
「哈哈哈，你要是真退休了可還行？」
久哲被她這話逗得大笑起來。
「Gemini第一個得哭死，到時候怕是要抱著你的大腿求你留下來，畢竟能跟他在訓練室里唇槍舌劍、旗鼓相當的對手，可沒幾個了。」
辦公室里的笑聲漸漸傳開，紅酒的醇香混合著淡淡的茶香，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陰霾，也讓這場突如其來的會面，多了幾分知己間的默契與釋然。
黎星畫知道，融資的失敗只是暫時的，她的電競版圖計劃或許會晚一些落地，但只要方向沒錯，那些曾經的阻礙，終將成為她前行路上的墊腳石。
而久哲也清楚，眼前這個看似隨性、實則堅韌的女人，從來不會被一時的困境打倒，她的電競故事，還遠未到落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