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長安。
貞觀三年的春,來得比往年遲了些。
太極殿的銅鶴香爐里,龍涎香燃得正緩,一縷青煙順著雕花的窗欞往上飄,卻穿不透檐角垂下的冰棱。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玄色龍袍的袖口沾著些許墨痕——那是昨夜批閱奏摺時,不慎蹭上的。他望著階下鋪開的輿圖,手指在標註著突厥的地方反覆摩挲,指腹的薄繭蹭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即位三年,他總覺得腳下的龍椅像浮在水面的船。
「陛下,該進早膳了。」長孫皇后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暖意。她一身素雅的褘衣,手裡端著個描金漆盤,盤裡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杏仁酪。
李世民抬眼,見她鬢邊簪著支白玉簪,還是當年秦王府里他親手為她插的那支。心頭一軟,卻又被更深的沉鬱裹住。「觀音婢,你說……」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是不是咱這龍椅坐得太急,惹了天怒?」
長孫皇后將托盤放在案几上,拿起銀勺輕輕攪了攪杏仁酪:「陛下登基,是為安天下蒼生計。前隋失德,百姓流離,若非陛下力挽狂瀾,這亂世不知還要熬到幾時。天道在民,不在虛名。」
「虛名?」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叩著御座扶手,「可玄武門那夜的血,總在眼前晃。建成、元吉……他們墳頭的草,怕是都長齊了。」他看向大安宮的方向,那裡住著李淵,他的父親,自禪位後父子間便多了層隔閡,「太上皇昨日又稱病,免了朝見。」
長孫皇后舀起一勺杏仁酪,遞到他唇邊:「陛下忘了?去年關中大旱,是陛下親率百官祈雨,三日不食,終得甘霖。百姓在田間立了生祠,香火至今不斷。這些,難道不是天意?」
李世民張口含住銀勺,甜香漫過舌尖,心裡卻泛著苦。他想起那些流民的臉,枯黃如敗葉,在寒冬里蜷縮在城牆根下;想起邊關急報,突厥鐵騎踏破雲州,搶走了三百多戶百姓的牲畜;想起戶部奏報,今年的稅銀,還不夠給邊軍發三個月的糧餉。
「可今年開春,又鬧了蝗災。」他推開銀勺,聲音發啞,「渭南的麥子剛抽穗,就被蝗蟲啃得只剩杆。百姓跪在宮門外哭,說這是上天降罪……」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是侍衛的甲冑聲。
「陛下!大事不好!」侍衛長張威撞開殿門,頭盔歪在一邊,臉上滿是驚惶,「天……天上裂了道口子!」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案幾,將那碗杏仁酪掀翻在地。白玉碗摔得粉碎,乳白的漿液濺在金磚上,像一灘凝固的雪。「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發顫,眼前陣陣發黑,「天裂了?」
「是!千真萬確!」張威跪在地上,磕得額頭通紅,「長安百姓都涌到街上了,指著天上哭,說……說這是亡國之兆!」
「亡國……」李世民只覺天旋地轉,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喘不上氣。他扶住案幾,指節泛白,「果然……果然是天怒……」
「陛下!」長孫皇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她的手不算有力,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穩,「莫慌!天裂或有深意,未必是凶。臣婦陪陛下出去看看。」
李世民的腿像灌了鉛,被她半扶半攙著往外走。殿外的風更冷了,吹得他冕旒上的玉珠叮噹作響,那些玉珠晃啊晃,晃得他眼睛發酸。
走到太極殿的丹陛上,抬眼望去——
蔚藍的天幕,真的裂開了。
一道巨大的縫隙橫貫東西,像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縫隙里沒有混沌,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光幕,泛著柔和的白光,像一匹鋪展到天邊的錦緞,上面流動著細碎的光斑,時而如星子閃爍,時而如漣漪擴散。
長安城裡早已亂成一片。朱雀大街上擠滿了人,有哭著跪拜的,有抱著孩子狂奔的,有舉著香燭祈求的。東西兩市的商販顧不上收攤,紛紛跪在地上磕頭,連最膽大的潑皮,此刻也縮在牆角發抖。
「真的裂了……」李世民喃喃自語,後背的冷汗浸透了龍袍,「觀音婢,你看……這不是天怒是什麼?」
長孫皇后望著光幕,眼神沉靜:「陛下你看,這光不烈,不凶,倒像是……一面鏡子。」她轉頭看向他,目光清澈,「或許,是上天要讓陛下看清什麼。」
李世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光幕確實不似凶兆,反而透著種奇異的平和。可他心裡的驚懼半點未減——這等從未有過的異象,若真是天意,他能承受得起嗎?
大明,應天。
明皇宮的紅牆,被一層素白的幡幔裹得密不透風。
靈堂設在奉天門內,供桌前點著長明燈,昏黃的光映著滿殿的縞素,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像一道道垂落的淚。
朱元璋坐在靈堂正中的太師椅上,身上的龍袍換了素色,領口卻被他攥得發皺。他望著供桌後的棺槨,那裡面躺著朱標,他的太子,他唯一認定的繼承人,走得比他這個老頭子還早。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痰音,「你說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省心?」
棺槨前跪著一個少年,是朱允炆,朱標的長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前兒咱還跟你說,開春了去紫金山打獵,你說要教允炆射箭。」朱元璋伸出手,想去拍棺槨,指尖卻在離木頭寸許的地方停住,猛地攥成拳頭,「你倒是應一聲啊!」
旁邊的太監想遞上茶水,被他一瞪眼,嚇得趕緊縮回手。
「咱知道你怨咱。」朱元璋低下頭,花白的鬍子垂在胸前,「你總說咱殺得太多,說朝堂上的血太腥。可你當這皇帝是那麼好當的?那些開國的功臣,哪個不是狼子野心?咱不殺他們,將來你登基,他們能安分?」
他想起朱標小時候,總愛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喊「爹爹」。那時候他還在濠州打天下,懷裡揣著半塊干餅,也要先塞給兒子。後來他當了吳王,朱標成了世子,卻總愛跟他爭辯,說他對官吏太嚴,對百姓太苛。
「你說咱嚴?」朱元璋猛地提高聲音,震得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你去看看應天城外的流民!他們爹娘當年被貪官逼死,若非咱把那些蛀蟲剝皮實草,他們能有口飯吃?你以為仁政是嘴皮子說說的?那得用刀子護著!」
朱允炆被嚇得一哆嗦,哭得更厲害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些:「允炆,別哭了。你爹不在了,你就是長孫,得撐住。」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牆壁,望向遙遠的北方,「老四在北平,也該收到消息了。他這個當叔叔的,得護著侄子。」
朱元璋重新看向棺槨,眼眶慢慢紅了。他這輩子,從濠州的放牛娃,到大明的開國皇帝,殺過元兵,斬過叛將,滅過貪官,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朱標走了,他覺得心裡像被剜了塊肉,空落落的,風一吹就疼。
「你娘走得早,是你陪著咱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咱還想著,等咱老了,就把這江山交你,咱去鳳陽老家種幾畝地,看看麥子……你怎麼就不等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啊……」他用袖子抹了把臉,蹭得滿臉都是皺紋,「標兒,你好狠的心……」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膝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連滾帶爬地跪在靈堂中央:「皇爺!天……天上裂了!」
滿殿的人都僵住了。
群臣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面。誰都知道,皇帝這幾日正傷心,最忌說些不吉利的話。前幾日有個禮部官員上奏,說太子葬禮應按「天子禮」,被朱元璋一腳踹翻在地,罵他「盼著老子早死」。
可這一次,朱元璋卻沒發火。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他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的紙錢,發出窸窣的響。「裂開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皺紋堆在一起,像老樹的皮,「好啊,好得很!」
他往殿外走,腳步有些蹣跚,卻帶著一股不容阻攔的勁。「咱的妹子走了;咱的大孫子,去年染了天花,沒熬過來;如今標兒也走了……」他邊走邊說,聲音越來越高,「老天爺,你還有什麼招?都使出來!」
群臣趕緊跟上去,大氣不敢出。
走到奉天門外的廣場上,朱元璋抬頭望天。
只見原本灰濛濛的天空,真的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比城門還寬,橫貫東西。口子裡面,是一片巨大的光幕,白得晃眼,卻又不刺眼,像一塊被水浸過的玉,透著溫潤的光。光幕上流動著奇異的紋路,時而像江河奔涌,時而像群峰連綿。
應天城裡,哭聲、喊聲、祈禱聲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湧來。百姓們跪在洪武路上,對著天空磕頭,有的說這是天譴,有的說這是神諭,亂成一鍋粥。
朱元璋望著那光幕,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廣場上的旗杆都在顫。「你這老東西!」他指著天空,像在跟誰吵架,「咱朱元璋這輩子,沒怕過誰!你要降罪?來啊!咱朱家的人,骨頭硬得很!」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群臣,眼神里的悲痛被一股狠厲取代:「都給咱看著!」他指著光幕,「看看這天到底要耍什麼花樣!若是敢傷咱朱家的江山,咱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把你捅個窟窿!」
風吹起他的白髮,像一團炸開的雪。群臣望著他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這位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皇帝,怕是真要跟天較勁了。
光幕依舊靜靜地懸在天上,沒人知道它為何而來,也沒人知道它將帶來什麼。只是大唐的太極殿前,李世民望著那片白光,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而大明的奉天門外,朱元璋的笑聲里,藏著要與天爭命的決絕。兩道時空,一片異象,命運的齒輪,似乎在這一刻,悄然開始了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