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獸完全除不盡。
少女帶著她到了一個地下城，這裡收容了成千上萬的倖存者。
這些人的臉都是灰的，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死灰色，是經歷了太多死亡之後再也燃不起希望的顏色。
他們看見黎星若，眼睛先是一亮，然後又暗下去，跪在地上叫她公主殿下。
痛哭流涕說他們只是被蠱惑了，他們其實從未那麼想過，她可是他們敬仰了一生的長公主啊。
他們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說出那樣的話呢。
他們磕頭，他們流著淚道歉。
黎星若沒說話。
她傷還沒好利索就又提著槍出去了，一隻一隻地殺，一天一天地殺。
她想把這裡的妖獸殺乾淨，因為這些妖獸太醜了。
可殺到第十天，她發現了不對勁，妖獸的數量不減反增。
它們是從哪兒來的？
她順著線索追查下去，發現妖獸是從一個黑洞裡湧出來的。
她追到國師生前居住的道觀，在地宮的密室里翻到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古籍，用她看不懂的文字寫的。但她摸到封皮的那一刻，那些文字就像活了一樣鑽進她的腦子裡。
她讀懂了上面的每一個字——
鬼魔之眼，集天下重任出生之人，攜摯愛堵住洞口，即可封印。
天命之女，生來是為了天下，死亦當是為了天下。
黎星若把書合上，揣進懷裡，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地宮。
她回來的時候，大人們正在給一群小孩分粥。
那些孩子都很小，最小的才三四歲，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
看到她回來，開心地叫她公主殿下，眼裡全是純粹的崇拜與喜愛。
黎星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一個人爬上了地下城出口處的城牆。
城牆上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站在城牆邊緣往下看，看見城牆下密密麻麻的破棚子裡，擠滿了那些面孔發灰的倖存者。
她的子民。
她在心裡默念了這個詞一遍，覺得有點諷刺。這些人在一個月前還拿著鋤頭要砸死她，現在她又把他們叫做「她的子民」。
時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她腳邊，化成了人形。
他很久沒有化成人形了，臉色蒼白得透明，眼瞼和臉頰上全是細小的血口子，嘴唇乾裂得像乾涸的河床。
這個一向臭美的狐狸，此刻狼狽得不像話。
他看見她臉上的淚，愣了一下。
「哭什麼，」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在的嫌棄，「醜死了。」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抬了起來，用拇指重重地擦過她臉上的淚水。
黎星若被他擦得往後退了半步，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時今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她越哭越厲害，臉上的嫌棄終於繃不住了，變成了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
「喂，」他乾巴巴地說，「我剛才沒用那麼大勁兒吧？」
黎星若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她七歲起就陪在她身邊的狐狸，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和她的相識，說起來也挺奇怪的。
七歲那年，她跟著父皇去山上圍獵。那一年的圍獵期三天，國師再三占卜，說晴空日朗，萬事大吉。
圍獵期間確實天氣好得不像話，她騎著棗紅小馬在獵場上跑了一整天，射了三隻野兔一隻山雞，得意洋洋地拎著獵物找父皇邀功。
可啟程回宮的那天，狂風暴雨說來就來。
大雨淹了路，狂風摧斷了樹枝，馬車陷在泥里走不了，馬匹驚了四處亂竄。
山體滑坡來得毫無徵兆，她只記得一陣天旋地轉，馬車的車廂翻滾著砸進了泥石流里，她的頭撞上了車廂壁，疼得眼前一黑。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裡，身邊盤著一隻不過兩個巴掌大的白毛小狐狸。
小狐狸歪著腦袋看她，一雙金色的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
見她醒了，小狐狸先是湊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然後立刻退後兩步，挺起胸脯，昂著下巴，一副「本大爺救了你，你可得好好感恩」的架勢。
黎星若當時頭還疼著，看著這隻和她胳膊一樣長的小狐狸擺出這副做派，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腦門。
「狐狸精？」
小狐狸被她戳得往後一仰，頓時炸了毛，沖她齜牙咧嘴地叫了一聲，像是在罵她。
但罵完了，又走回來，重新在她身邊盤好，尾巴尖不自覺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一年圍獵遇難的人很多，活下來的只有兩人，她和國師。
從那以後，那隻白毛小狐狸就賴上了她，趕也趕不走，她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她問過他為什麼要跟著自己，小狐狸把頭扭到一邊，尾巴一甩，愛搭不理地說：「本大爺樂意，你管得著嗎？」
這一跟，就是十年。
十年裡他們吵過鬧過冷戰過，時今那張嘴賤得她想把他毛薅光，可每次她真的生氣了他又會變成小狐狸，用腦袋蹭她的手心。
蹭完了還要補一句：「蹭你是給你面子，別以為本大爺在撒嬌。」
黎星若嘴上嫌他煩，心裡卻早就把他當成了親人和愛人。
他們自從相識以來就沒怎麼好好說過話。
現在，她覺得如果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時今，」長公主的聲音發顫，「下輩子，我還想和你在一起。」
時今愣住了。
他看著她，耳尖紅得嚇人，像是想說什麼，但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別開頭，聲音悶悶的：「我也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蹲下身，變回了白毛小狐狸，就比剛相識的時候大了一點。
「放心，就算是下輩子本大爺也會去找你的，」他跳上她的肩頭，腦袋拱了拱黎星若的額頭，「所以你說的話給我記好了，別想賴帳。」
黎星若摸著自己的眉心，有點燙，她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把懷裡的古籍抽出來扔在了地上。
去他媽的蒼生。
去他媽的天下。
去他媽的天命之女。
這輩子就算了。
下輩子她才不想做這勞什子玩意兒。
她握緊了手裡的槍，小狐狸從她肩頭跳下來拱進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尾巴從她衣襟里露出一截白尖兒，在風裡輕輕晃了晃。
「你要是敢鬆手，」小狐狸的聲音從她衣襟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本大爺下輩子就不找你了。」
黎星若拍了拍他的腦袋，「知道了。」
城牆下，數以萬計的妖獸正在聚集，黑色的潮水再一次湧來。
城牆後，是那些面孔發灰的倖存者，是她曾經想要拋下、卻終究沒能拋下的子民，他們跪在地上，像是感知到了什麼，淚流滿面。
他們的長公主強大到，到現在，他們才恍然發現她竟然才十七歲。
還是個孩子啊。
黎星若站在城牆的最邊緣，風吹得她衣袍翻飛，像一面不倒的旗幟。
「公主殿下！」他們撕心裂肺的喊。
黎星若沒有回頭，槍尖朝下，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