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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正文2

2026-09-17 14:16:31 作者: 杰倫的粉絲

  青石板上的陽光,老城巷子裡的時代長歌

  清晨六點半,我踩著第一縷從巷口漫進來的陽光往巷子裡走,鞋底蹭過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這聲音我聽了二十多年,從扎著羊角辮蹦跳著追蝴蝶,到如今背著雙肩包趕早班地鐵,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節拍里。巷子叫槐樹巷,因為巷口那棵三個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樹得名,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它就站在這裡,看著青磚牆從嶄新變得斑駁,看著木板門從朱紅褪成淺褐,看著巷子裡的孩子們一個個長大走出去,又看著新一代的笑聲順著青石板縫鑽進泥土裡,把根扎得更深。

  推開巷底那扇刷著天藍色油漆的木門,院子裡的金銀花順著竹竿爬滿了半面牆,甜香裹著風撲過來,混著煤球爐上熬粥的米香,一下子把我拉回十幾年前的夏天。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每天放了學就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往院子跑,爺爺總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裡攥著那把磨得光滑的紫砂茶壺,看見我進門就把搭在椅背上的草編涼蓆往邊上挪挪,招呼我坐過來吃冰西瓜。那時候冰箱還不是家家戶戶都有,爺爺總提前一天把西瓜用網兜裝著,沉到院子裡那口老井裡,冰上整整一夜,拿出來的時候瓜皮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一刀切下去「咔嚓」一聲脆響,紅瓤黑籽,甜汁順著刀往下流,我捧著半塊西瓜蹲在井邊啃,籽吐在陶盆里,汁水滴在青石板縫裡,沒多久就長出了幾朵淡紫色的打碗花。爺爺總笑著摸我的頭,說我是小饞貓,手裡卻把最大最甜的那一半都推到我面前。那時候爺爺的手還很有勁,能扛著半袋米從巷口走到院子,能爬上梯子給葡萄樹剪枝,能把我架在脖子上去夠老槐樹上的槐花。我坐在爺爺的肩膀上,伸手就能摸到一串一串雪白的槐花,香氣沾得滿衣服都是,回家奶奶就把槐花洗乾淨,拌上玉米面蒸成糰子,出鍋的時候澆上一勺蒜汁,香得我能連吃三大個。

  那時候的槐樹巷,一到傍晚就熱鬧得像開了場大戲。家家戶戶都把竹床、藤椅搬到巷子口的老槐樹下,男人們拎著搪瓷茶缸湊在一起下棋,棋子敲在木棋盤上「啪啪」響,輸了的人就撓撓頭,給贏了的遞一根煙,兩個人就著晚風聊廠里的新鮮事,張家小子評了先進,李家閨女談了對象,說著說著就聊到剛通到巷口的柏油路,說以前進城得走半小時土路,遇上雨天滿腳泥,現在好了,踩著柏油路,半個小時就能走到公交車站。女人們就坐在一邊織毛衣、納鞋底,手裡的銀針白線翻飛,嘴裡家長里短,說著說著就聊到誰家裝了電話,說那玩意兒真神奇,隔著幾十里就能說話,以後說不定足不出戶就能買到東西。我們這些孩子就圍著老槐樹追跑打鬧,玩捉迷藏,有人鑽到柴堆里,有人躲在木門後,我總藏在爺爺的竹椅子底下,看著別人的腳晃來晃去,憋著笑不敢出聲,最後總是爺爺故意暴露我,看著我蹦出來跑遠,他就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得能蓋過樹上的蟬鳴。那時候巷子裡沒有路燈,一到晚上黑黝黝的,可是家家戶戶都點著煤油燈或者白熾燈,昏黃的光從門洞裡透出來,映著青石板上的樹影,晃啊晃,像鋪了一巷子碎金子。那時候我總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爺爺會一直坐在葡萄架下等我放學,槐花會年年開,西瓜會永遠那麼甜,槐樹巷的笑聲,會永遠飄在風裡。

  後來我上了初中,家裡麵條件好了,爸媽在城裡買了新樓房,非要接爺爺奶奶過去住,爺爺不肯,說住慣了青瓦屋,聞慣了槐樹香,去了高樓里,腳底下發飄,睡不著。奶奶也跟著附和,說院子裡還種著油菜和韭菜,丟了可惜。最後爸媽拗不過他們,只好讓二老留在巷子裡,周末我們就開車回來看看。那時候我開始有了越來越多的功課,每天埋在習題冊里,回來的次數也慢慢少了,有時候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每次回來,爺爺都提前把西瓜冰在井裡,把葡萄洗乾淨放在瓷盤裡,坐在院子裡等我。我進屋放下書包,就坐在他身邊玩手機,他問我學習累不累,我總是敷衍著說「還好」,眼睛捨不得離開屏幕,他就默默坐在一邊,不再打擾我,只是把切好的西瓜往我這邊推推。有一次我抬頭,突然發現爺爺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坐在竹椅上,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他手裡還攥著那把紫砂茶壺,可是手卻不停的抖,倒茶的時候,水灑了一桌子。我心裡猛地一酸,想開口說點什麼,剛好同學發消息喊我開黑,我又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真是傻,哪裡知道,有些日子,過著過著就少了,有些人,等著等著就老了。

  再後來,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學,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最後住進了醫院。我趕回去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已經瘦得只剩下骨頭,看見我進來,他費力地睜開眼睛,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他的手很涼,像一塊浸了冷水的青石,我握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想起小時候坐在他肩膀上摘槐花,想起他給我冰在井裡的西瓜,想起葡萄架下他爽朗的笑聲,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裡轉,可是我卻說不出一句話。沒過多久,爺爺就走了,走的時候是春天,巷口的槐樹剛開出第一串花,香氣飄進病房,他聞著熟悉的香味,安安靜靜地閉了眼睛。奶奶說,爺爺走之前,一直念叨著我的名字,說等我回來吃槐花糰子,說院子裡的葡萄熟了,留給我吃。我站在院子裡,看著葡萄架上剛結出的青綠色小葡萄,看著老井邊還放著那個裝西瓜的網兜,風一吹,金銀花的香飄過來,和爺爺在的時候一模一樣,可是那個坐在竹椅上等我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爺爺走後,奶奶也被爸媽接到了城裡,院子就鎖了起來,一年也開不了幾次門。我大學畢業,回到城裡工作,每天擠地鐵、趕方案、加班到深夜,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窗外成片的霓虹燈,我總是會想起槐樹巷的日子,想起青石板上的陽光,想起葡萄架下的晚風。有時候周末我會自己開車回去,打開那扇落了灰塵的木門,院子裡已經長滿了雜草,葡萄架枯了一半,老井也填了大半,只有那棵金銀花,還順著牆爬著,開著黃白相間的小花,甜香還是和從前一樣。我坐在爺爺留下的那把破竹椅上,坐一下午,看著陽光從牆頭上慢慢移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金,就像小時候那樣。

  這幾年,城市發展得越來越快,一片一片的老城區被推倒,蓋起了高高的寫字樓和商業廣場,我總擔心,哪天回來,槐樹巷就變成了一片廢墟,那棵老槐樹,那塊青石板,就都不見了。沒想到去年春天,政府出台了老城保護政策,說要保留這些有歷史的老巷子,改造成歷史文化街區,不光不拆,還要出錢修。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整個巷子都沸騰了,原來搬出去的老住戶,好多都回來幫忙,大家湊在一起,出主意,想辦法,說要把我們的槐樹巷,弄得比以前還要好。

  我回去的時候,工程已經開始了,工人師傅們小心地把青石板撬起來,清理下面的淤泥,再一塊一塊原樣鋪回去,那些斑駁的青磚牆,師傅們用傳統工藝重新勾縫,保留原來的樣子,那些破舊的木門,也請了老木匠來維修,刷上環保的油漆,既結實又好看。巷口的老槐樹,專門請了園林專家來體檢,給它修枝、除蟲,圍上了漢白玉的欄杆,變成了巷子裡的標誌性景觀。原來巷子裡的土路,改成了透水磚路面,還裝了太陽能路燈,晚上亮起來,暖黃的光,和原來的白熾燈感覺一模一樣,一點都不突兀。原來的老院子,有幾戶改成了民宿,老闆是從城裡來的年輕人,喜歡老巷子的安靜,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保留了原來的青瓦、木樑,還加了落地玻璃窗和現代化的衛浴,推開窗就能看見老槐樹,聞見槐花香。原來巷口那家賣炸糕的張爺爺,已經八十多了,原來早就不賣了,這次改造完,他兒子把攤子重新開了起來,就在老槐樹底下,還是原來的配方,還是原來的味道,糯米麵裹著紅豆沙,炸得金黃,咬一口外酥里嫩,甜而不膩,好多遊客專門過來買,排隊都排到巷口了。

  我家那個院子,爸媽本來想賣了,奶奶說什麼都不肯,說那是爺爺一輩子的家,不能賣。這次改造,我們也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下,工人師傅幫我們把漏雨的屋頂修好,把坍塌的院牆重新砌好,清理了院子裡的雜草,重新把葡萄架搭起來,我從網上買了葡萄苗種下去,今年已經結了幾串小小的葡萄。奶奶搬回去住了,每天早上起來,澆澆花,掃掃院子,拎著菜籃子從青石板走到巷口買菜,傍晚就坐在老槐樹下,和老街坊們聊天,日子過得比在城裡開心多了。她說,還是腳踩著青石板心裡踏實,還是聞著槐樹香睡得香。

  上個月,槐樹巷正式開街了,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開街儀式,舞龍舞獅,好不熱鬧,好多城裡的人都過來玩,老巷子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我周末回去,站在巷口,看著老槐樹下攢動的人頭,聽見孩子們的笑聲,混著炸糕的香氣,飄得老遠。幾個穿著漢服的小姑娘,在青石板上拍照,裙擺掃過石板縫裡長出來的小野花,美得像一幅畫。不遠處,幾個老棋友又湊在一起下棋,棋子敲在棋盤上,還是熟悉的「啪啪」聲,還是熟悉的腔調,聊著現在的新鮮事,說現在日子好了,老巷子也變新了,我們這些老傢伙,也能跟著享享福。

  我沿著青石板往院子走,鞋底蹭過石板,還是熟悉的「沙沙」聲,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在地上,斑斑點點,和我小時候看見的一模一樣。走到院子門口,奶奶已經蒸好了槐花糰子,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遠遠就能聞見熟悉的香氣。推開門,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金銀花的甜香,葡萄架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串青綠色的葡萄掛在架上,慢慢晃著。我仿佛又看見爺爺坐在竹椅上,手裡攥著那把紫砂茶壺,笑著朝我招手,說:「丫頭,回來啦,快過來吃西瓜,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我揉了揉眼睛,爺爺的影子不見了,可是風裡,好像還留著他的笑聲,暖融融的,和這滿院子的陽光混在一起,把我整個人都裹住。

  其實我知道,日子總歸是要往前走的,那些舊時光,不會永遠停留在原地,可是那些藏在青石板縫裡的回憶,那些刻在老槐樹上的故事,那些親人留給我們的溫暖,從來都不會走,它們就像種子,落在我們心裡,只要有陽光和風吹,就會慢慢發芽,長大,開出新的花。現在的槐樹巷,有了新的店鋪,新的人家,新的笑聲,可是它骨子裡,還是原來那個槐樹巷,還是那個藏著我們所有童年回憶,所有親人溫暖的老巷子。它就像一個慈祥的老人,站在城市的角落裡,看著我們長大,看著我們走遠,又靜靜地等著我們回來,不管走了多遠,只要你推開那扇門,踩上那片青石板,你就知道,你回家了。

  傍晚的時候,我沿著青石板往巷口走,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上,和十幾年前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的影子疊在一起。巷口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落了我一身細碎的陽光,我摸了摸粗糙的樹幹,好像摸到了爺爺那雙溫暖的大手。遠處,炊煙升起來,香氣飄過來,孩子們的笑聲飄過來,新的日子,正在這老巷子的青石板上,慢悠悠地鋪展開來,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舊的詞填完了,新的詞又接上,調子還是溫暖的,還是親切的,一直唱下去,唱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唱給更多像我一樣,念著這裡的人聽。我走著走著,忍不住笑了,原來最好的時光,從來都不是停在過去,而是帶著過去的溫暖,一步步走向未來,老巷子沒有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活在每一縷照在青石板上的陽光里,活在每一陣帶著槐花香的風裡,活在每個回來的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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